水清的确早就看到孟秋泽了。
早到他当时坐着的黄包车还没拐到这条大路上。
那时,方睿正跟银行经理走向办公室大门。
他还特地回头看了看她。
器宇轩昂的年轻男人身姿挺拔,五官俊朗的脸上带着明亮的笑意,穿着一身藏青立领学生装,真是应了那句“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似乎是因为觉得自己将要去做的事,不光对她有益,对许许多多因类似原因而被银行拒之门外,又或者即便开了户,也无法自由支配自己银行账户的女子都有益,他的心情是显而易见的好。
方睿当然知道,水清自己办接下来的手续也没问题,相较于她可能需要他陪,其实是他更想要时刻陪在她身边。
方家的这位少爷虽然年轻,却也在经历了一系列事件后,逐渐有了些趋向沉稳的成长,便是于感情方面,他也在收整了一番察觉心动的悸动毛躁后,开始懂得适时反思了。
一发现自己总想“黏”着水清的心思,他立马在心里自我敲打,自己最好还是收敛一些,别惹她怀疑和烦厌。
他如今不时会频繁地担心,若是哪一天,水清看穿了他“演戏”的借口,知道这些亲近举动的背后,是对她迟来一步的真心喜欢,会不会直接选择离开他?
她并不是个会拿男人当主心骨的性格。
他喜欢她这点,却也惧怕这点。
他不敢赌她知晓他的真心后,是会继续留在他身边“履约”,还是干脆利落地从这场婚约中“退场”。
他不光不敢赌,还觉得自己没资格赌。
但比起没有资格,更让人追悔莫及的是,他其实曾经有这个资格,还其实曾经不需要赌的……
“方先生对太太真是一往情深,呵护有加。”银行经理见他进个办公室都要回头看看没跟上来的妻子,便笑着打趣了句他爱听的。
“哪里哪里。”方睿回过神,脸上微热,长腿一迈,进了经理办公室。
也是在这一刻,水清习惯性地微微眯了眯眼睛,想顺便观察一下他的那只桃花苞是怎样的状态。
她看完反而更不明白了。
方睿脑袋上悬着的那只仅她可见的花骨朵,为什么上一秒还状态轻盈精神抖擞,下一秒就像是遭了霜似的,有点蔫?
但他本人明明看起来是很乐于去做这件事的呀。
水清刚要琢磨,就又有了另一项意外的发现:代表孟秋泽的那只桃花苞也在附近出现了,而且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银行外面,似乎只有一街之隔的地方。
真要说起来,其实也不算太意外。
毕竟,她大晚上没出门,就好好儿在房间里的床上躺着,某人也能出现在她窗外,本来好像还躲着她不肯现身,后来又翻窗进来跟她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最后才态度有点奇怪地离开了。
她一直没想通,他为什么要在她窗外多留那几分钟才走。
是差点被家里守夜的下人发现,他不得不多躲了会儿?
正如她也没想通,她随口编的那个梦见他在窗外的理由,他居然真的接受了。
是因为太不合理,反而显得有几分真实可信?
可他是孟秋泽,不应该这么好骗的吧……
对于想不通的问题,水清的态度一向是,那就先不想了,下次遇到再说。
人生不也差不多是这样,反复遇到的问题才需要思考,只出现一次的问题,想那么多做什么?
车到山前必有路,水到海前必汇流。
有些困惑,时机到了,就自动解开了。
而有些困惑,即使一直解不开,也不会影响人生继续往前走。
眼前他们只是再次偶遇而已,对于这世界背后那股总想让她和这三人相遇的古怪力量而言,这简直算是常规操作。
但她记得,孟秋泽对方睿有一股敌意。
哪怕她弄明白自己生病高烧那晚,最先发现她和照顾她的人是孟秋泽,而不是方睿后,在那晚也顺势向其解开了这个“误会”。
但孟秋泽似乎依旧对方睿有所不满,言语之间满是轻蔑和不屑。
也不知这两人之间,是不是还存在什么她不知内情的既往过节。
可她知道,孟秋泽的身份不简单。
所以,他主动来找她是一回事,她和他“偶遇”就是另一回事了。
前一种情况倒还好,他不会在自身安全都没保障的情况下来见她。
这也算是她对孟秋泽个人素质以及专业素质的一项肯定。
比较难说的是后一种情况。
因为,如果双方是偶然见面,那从她的角度来看,她是没法判断他是否正处于什么神秘的“任务”,或者某些未知的“危险”里。
参考上次,她在酒店“偶遇”沈南林,之后发生的一系列状况……
而且,她现在的身份是方家的少夫人,简单来说,就是个有夫之妇。
于情、于理,也于礼,她都不会在外面主动表现出认识他。
所以,见孟秋泽一直逗留在银行外面,而没有进来后,她反倒是稍微松了口气的。
看来,他只是路过暂停,或者到这附近办什么事,总之不是奔着银行来的。
那正好,方睿和银行经理商讨文件声明的事儿,需要一些时间。
她这边办理开户再存款,也需要些时间。
她一时半会儿不用出去。
那他们见不着面,陪她一同前来的方睿也就和对方碰不上面,这样最好,无事发生。
那天晚上,孟秋泽头顶上的花苞继续绽开了一些,她并不急于趁热打铁。
反正按照这个世界运转的一些规律,这次不见,也有下次。
水清老神在在地想。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