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面面相觑,都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带着五分警戒、五分迷茫,又十分莫名其妙地接过男孩递上的纸条。
“那位先生,还让我给来拿纸条的人,带一句话。”男孩继续道,但他懂得看人脸色,见这两人正展开纸条查看,也就住嘴,先等了一等。
只是,这两位本就不太和气的先生,看了纸条之后,怎么脸色更不好了?
那位出手阔绰的先生可别是要害他挨打吧?
在街上捱过好几次打的男孩不想卷入任何麻烦,于是迅速说了要转达的话,“他说,你们全都不及格,回去重新上课去。”
在这二人铁青的脸色中,男孩脚底抹油一溜烟地跑了。
数月之前,杭城复兴社秘密培训基地的好几名精尖学员,同时接到了一项实战任务,跟踪监视代号66的目标人物。
据说此次任务事关重大,需要全部是生面孔,所以事情才会落到他们头上。而且,此次行动中每个人的表现,事后都会计入成绩考核。
他们一队人马跟着名为孟秋泽的任务目标辗转多地,经费花了不少,每每以为发现了对方和可疑对象接触,结果查下来都是一场空,还有几次险些跟丢对象。
任务时间一长,他们内部产生了不同意见,有人怀疑这孟秋泽根本就是个纯正的纨绔,是只绣花枕头似的样子货,说不定是任务信息来源就有误,也许代号66另有其人。
今日,他们本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总算碰到任务对象放松警惕,卸下伪装,利用擦鞋小男孩传递信息,结果这信息却是传给他们的。
纸条上有个复兴社如假包换的印鉴,留言则是:“任务结束,速回杭城,完成考核评定。另,你们这一届实在是太差了。”
他们的脸色能好看才见鬼了呢。
他们之前讨论的没错,代号66的身份果然有问题,可谁又能想到,他不是赤军、不是通共嫌疑分子、甚至不是反动卖国商人,而居然是他们的考官?!
这场任务原来就是一场事先没有知会他们,且耗时耗力的大型实战考试!
直到回了杭城培训基地,这一队人得知了孟秋泽曾经耀眼的成绩,以及如今明面上脱离了复兴社的身份,对他才有了不一样的认知。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这几人眼巴巴看着神态自若走向汇丰银行的孟秋泽,垂头丧气地收了队,准备回昌福大酒店和在附近临时租用的据点收拾一通,一起打道回杭城。
孟秋泽原本更倾向于等他回了沪城,再打发走身后这些尾巴的。
他当然不是真的“脱离”了复兴社。
但他也并不是真心要为党国做事。
他与那些跟他一起并肩走在一条险路上的同志们,都是为了国家与人民而战,也只为了国家与人民而战。
而借着为复兴社考核学员的名义,既能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正大光明地到处走走停停,暗中完成组织交给他的秘密任务,又能进一步巩固复兴社对他的信任,为以后接触一些外部渗透无法获取的机密铺路,即便眼前是要冒一些风险,他又何乐而不为?
但计划稍作更改,此刻就给这次“考核”画上句点,也对大局无碍。
反可保护此刻也许就在银行里的水清。
于是,他果断地做出了决定。
等无“尾”一身轻的他走进银行,目光快速锁定了坐在大厅不远处的柜台前,正背对他的一抹倩影。
胸腔内,那颗因为不知这次是否真能见到她而略感飘忽的心,像是被一片柔软的花瓣在半空接住,又悠悠落在了如水的平静中。
是她。
她果真在银行里。
心湖随即悄悄泛起阵阵涟漪,那是不能宣扬的丝丝欢喜。
孟秋泽的视线只多在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秒,就自如地收了回去。
因为错过了预约的时间,他要取款的业务得稍微等会儿才有人来为他办。只是没想到,接待他的人竟十分偶然地将他安排在了水清旁边的柜台落座。
既然是偶然,他认为如果回绝,反倒显得好似心里有鬼,于是他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难不成,那姓方的今天没来,她是自己带着家里的长随来银行办事的?
孟秋泽暗暗猜测,又觉得不像,因为她旁边并没有丫鬟妈妈陪同,只单独带一名男仆出门,不合规矩。
水清正与负责为她办理业务的女职员笑着聊天,似乎根本没注意旁边坐下个人,更没注意到这个人是他。
他本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坐在旁边也未弄出动静,只静静听着她清冷柔和的声音。
直到他瞥见,她本该随着女职员站起身走开而自然往他这个方向移动的视线,不太自然地回避了一下。
她在故意避免朝这边看……她知道旁边坐着的人是他?
当发现她垂眸看向手里的镜子,而以那小镜子竖起的角度是能照到他的,孟秋泽险些被气笑了。
她是不是认为她自己很会演戏,这偷看他的小动作也做得神鬼不知无比自然?
她也不想想,他是哪里培训出来的。
哦,她还真不知道这点,想不到也正常。
孟秋泽心中又好笑又好气。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女人的小聪明一套一套的?
也是在这一瞬间,他进银行前处理掉尾巴,并且认为自己不该见她的理智,忽然就出走了。
他微微歪了下头,方便自己引以为傲的半张俊脸落入那面小镜之中,并潇洒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她在看他,可她大概不知道,他也是在对她一个人笑。
笑了几秒,他把刚才听到的女职员的话稍加变化,压低了声音说出口,“水小姐,你的发箍确实很漂亮。”
她飞快地合上了镜子。
哈哈。
他的眼力可是很好的。
她能借着镜子悄悄看他,他微微侧头,自然也就能从镜中看到她。
听到他的话,她那清澈又总似带着些距离感的杏眸之中,闪过一丝被当场抓包的意外与惊讶,还真是新鲜……有趣而迷人。
就是可惜,她合上镜子的动作太快了,不然,他还能多欣赏几秒。
不过,她把镜子合上时那“啪”的一声,也真是好听,又轻又脆,简直合到了他的心坎上。
孟秋泽的唇角没忍住地上扬了几分,心里的话也没忍住地跑出了嘴边,“你一个人来的?”
他随手拿起柜台边的一份报纸展开举起,装作无聊翻阅的样子,作为与她交谈而打的掩护。
“和外子一同来的。”水清也默契地没看向他,只冷冷淡淡地轻声回答。
虽然也算早有预料,孟秋泽上扬的唇角还是瞬间回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