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他和方睿有过节,在她面前气呼呼的又是为哪般?
她和方睿虽是名义上的夫妻,但也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他有什么理由迁怒于她?
而且,他是第一天知道她和方睿是夫妻的吗?
等等,他在她面前提起方睿时,好像都是一副没好气的口吻?难不成,这两者真有什么积怨?
察觉到水清要收回手,孟秋泽的另一只手忽然按住她的手背。
他知道,她能从脉象上察觉到他的情绪。
他不开口,但又想让她知道,他在生气。
但当他温暖干燥的掌心盖住她肌肤柔软细腻的手背,他马上意识到了不妥,刚想松手,就听她在黑暗之中“嗯?”了一声,但的确没再收回手。
那只素手就那样静静地任他按住。
孟秋泽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有些意外,水清似乎很信任他,甚至可以不问缘由就接受他的触碰。
另一方面,他又有些不甘,她就一点都没觉得,被他碰到手是被占了便宜吗?
这女人到底是迟钝,还是压根没把他当做男人?
他是长得没那姓方的英俊,还是看上去没那姓方的有钱,还是没那姓方的会说话讨她欢心?
怎么那姓方的在她眼里是个男人,他就不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孟秋泽都感觉出自己有些不可理喻了。
不行,他再气下去,恐怕要失去理智了。
而且,他干嘛要自降身份地去和那么个烂人二世祖比?!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不是很会把脉吗?那你继续为我看看,我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这不相当于开卷考试,老师还在台上念答案——水清诚恳地道,“我觉得,你正在大动肝火。”
孟秋泽何止大动肝火,他简直气得肝疼!
偏生,他自己生气的理由是没法说出口的。
如果说破她已经和那姓方的离婚的真相,保不齐她就要恨上他了!
她的脾气,可一点也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温良柔驯,平平淡淡甩出几句话就能气死人。
算了,他今晚不就只是来确认她的安全的么?
既然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他与她争论这些作甚?这是她的生活是她的选择,他看不过眼又如何?那姓方的是前夫,从外子变外人,而他从头到尾都是外人。
他有什么资格对她指手画脚呢?
孟秋泽隐隐觉察出,自己在面对水清时的心态越来越不对,作为一个从事情报活动的人来说,他不该放任身边出现这样轻易影响他的变数。
于是,他本能地打算立刻远离水清这个刺激源。
“我觉得,我该走了。”他忽然道,并主动松开了她的手。
“哦。”水清道,“那……再见。”
孟秋泽冷笑,“你觉得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他已经被气得够呛,再见她几次,眼睁睁看着她继续沉溺在自以为的温柔乡,其实是把她自己和一个本可以一刀两断的臭男人长期捆绑,他真怕自己气出毛病来。
不,他现在就已经有点毛病了。他不是刚刚想清楚,她怎样是她自己选的,他干嘛管她以后如何!
水清眯眼看了一眼虚空之中属于孟秋泽的那只桃花苞。
好怪,她快要练就出一项没什么用的本事了——仅看一眼就能分辨出,有只花骨朵气得快要炸开了。
要是真能炸开……算是花开了吗?
她忽然被自己冷幽默了一下,有点想笑。
殊不知,她冷不丁弯起浅弧的唇角,又让孟秋泽误以为,她是听不得他刚才说方睿不好,这会儿巴不得他马上走人。
他正又要再添三分火气,却听她道,“会的,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语气之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尚未发生的事实。
可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
水清当然有这个把握。
她肉眼可见地发现那只花苞正在悄悄绽开,进度又往前推了推。
所谓趁热打铁,只要有那股无形的力量存在,他们还愁没机会再见?
但她完全不知道,她的一句话,对孟秋泽的冲击有多大。
这个女人……可真是……
她凭什么说得这么斩钉截铁?
她对他这般说话算什么?
她不知道,她今晚说的话,都很容易叫人误会吗?
又是梦见他,又是为了验证梦境而开窗,又是暗示他可以进房私谈,又笃定他们以后还会相见……
她这样说下去,他真的要误会她是……
孟秋泽向来笑意倜傥的眸子,倏然闪过从未有过的慌张。
他竭尽全力地刹住了自己的思绪,仿佛是在刹一辆失控脱轨的火车,轰隆隆的巨响在心底爆发,连带着每根神经都被摩擦出尖锐的噪音。
“凡事还是不要说得这么绝对才好,水小姐。”压抑住心底蒸气一般毫无道理的热烫,他的语气刻意冷下来,用言辞和称呼将两人的距离重新拉远。
但说完这句,他又觉得自己冷得有点过分,终归没能坚持冷到底,“希望,我们有缘再会吧……”
孟秋泽单手挑起窗帘,推开了之前亲手关上的窗户。
水清能感觉出他的忽冷忽热,她觉得莫名其妙,随即在心底感叹一句,孟秋泽果然挺麻烦挺难搞的……
但今晚他主动出现,和她聊了一会儿,那花骨朵就又绽开了点。
她做的好像只是……开了个窗,以及撒了个善意的小谎。
既然在他和他的那只花骨朵上都有进度,她觉得,还是应该给今晚颇有收获的这一面留下个比较融洽的收尾的,于是,她便自认为顺着他的话接着道,“我想,我们一定有缘……”
某人已经迈出单条长腿跨过窗框,闻言差点没稳住身形,连带着险些把手里的窗帘拽下来。
“好了,你不许说了!”孟秋泽骤然转头,慌乱的语气与其说是重重警告,更像是没能掩饰住的恼羞成怒。
窗帘被他一把撩起,月光重新洒满半格窗棂,也洒在他俊逸不凡的侧脸上,像是在他矜贵气质的五官上洒了一层细细的银粉,闪闪发亮,让人想要伸手去碰一碰。
水清疑惑于自己此刻冒出的这个想法。
她为什么……会想去碰孟秋泽的脸?
她还记得自己套着一层方府少夫人的身份,所以只是略感遗憾地想一想,便作罢了。
孟秋泽见她站在窗前,真的不再说话了,只静静盯着他看,目光微动,不知在想什么。他不由自主地喉结滑了滑,想说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什么,明明平日舌灿莲花,此时反倒哑口无言。
他心一横,故意不再看她,迅速跃出窗外,反手合上窗户,看着她在窗后对他摆了摆手,然后锁上窗、拉下了窗帘。
大约过了三分钟,摸黑走回床边准备入睡的水清,盯着窗户的方向疑惑不已。
孟秋泽怎么还站在窗外不走?
她看到了属于他的那只桃花苞,一直在窗外,没有动。
而孟秋泽站在外面,盯着窗帘紧闭的窗户,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彻底消失。
他一手抬起,手指按在另一只手的腕部。
他静静地站了三分钟,也默默地等了三分钟,却没能等到自己的脉搏平缓下来。
他知道,跳得快的不仅是脉,还有他的心。
他觉得事情有些失控。
不,准确来说,是他的心有些失控了。
这样不好,也不对。
他不该在这儿待下去了。
他转身,踩着月色与树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