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安稳得像一锅慢火熬煮的温粥,咕嘟咕嘟,冒着踏实的热气。
转眼,就到了立冬。
京城的第一场雪,下得毫无征兆。
前一天夜里还是干冷干冷的风,半夜里就变成了簌簌的白。等早上推开门,整个宁安王府已经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下雪啦——!”
乐安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红球,从门槛里“骨碌”一下滚进雪地里,捧起一把雪就往天上扬,冻得小脸通红,嘴里还嘎嘎乐。
唐初南披着件白狐皮的斗篷,手里拢着个精致的錾花铜手炉,站在廊下看着这小皮猴撒欢。
“别让他玩太久,仔细着凉。”晏子屿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刚烤好的红薯,皮都焦黑了,但透着股浓郁的甜香。
他把红薯掰开,黄灿灿的瓤冒着热气。他没递给唐初南,而是自己吹了吹,咬了一小口,试了试温度,才把另一半塞到她唇边。
“烫。”
唐初南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含糊不清地嘟囔:“甜。”
“甜就多吃点。”晏子屿拿帕子抹掉她嘴角的黑灰,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柔情。
“晏子屿。”
“嗯?”
“快两个月了。”唐初南捧着手炉,看着满院子的白,“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皇帝的刀,是不是挥得太慢了?”
“快不了。”
晏子屿把剩下的半个红薯咽下去,拍了拍手,“燕北是军事重镇,拔出萝卜带出泥。皇帝换将可以,但要清剿那些盘根错节的走账暗线,还得防着兵变。这是一场水磨工夫。”
“那厉询呢?”
“关王失踪了。”
晏子屿的语气突然压低了三分。
唐初南猛地转头:“失踪?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兵部传来的密报。”晏子屿眼皮掀了一下,看着雪地里正在努力滚雪球的乐安,“皇帝派去监视关王府的暗探回传,汝阳的关王府一夜之间成了一座空宅。关王,厉询,连带府里的三百多口家眷、护院,人间蒸发。”
“怎么可能?”唐初南指节泛白,“三百多人,就算插上翅膀,也不可能飞出汝阳城的城门!”
“除非有人接应,或者……”晏子屿顿了一下,“他们根本没出城,而是躲进了某个连皇帝都找不到的地方。”
“应天卫?”
唐初南脱口而出,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比这冰天雪地还要刺骨的寒意。
江行舟那个老头临死前刻下的三个字,像是一道催命符,又阴魂不散地飘了回来。
“那支队伍既然藏了二十年,在汝阳这种地方有个能藏下三百人的地下老巢,不足为奇。”晏子屿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半边身子裹进自己的大氅里,“不用慌。他们既然藏了,就说明皇帝的刀已经砍疼他们了。狗急才会跳墙。”
话音刚落。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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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王府紧闭的大门上,突然传来三声极轻、极沉闷的敲击声。
在这落雪无声的清晨,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人心坎上。
不是正常的叫门声。
唐初南和晏子屿瞬间对视了一眼,晏子屿眼底的柔情骤然褪去,锋芒毕露。
“陈铮。”晏子屿沉声喊了一句。
门房里,陈铮拎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刀快步走出来,警惕地看了一眼大门,冲晏子屿点了点头,放轻脚步贴了过去。
“嘎吱——”
门轴在寒风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门开了一条缝。
没有御林军,没有刺客,也没有叫卖的贩子。
门外空荡荡的,只有满地洁白的落雪。
陈铮皱着眉,把门缝拉大了一点,探头往外看去。
突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定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王爷……”陈铮转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晏子屿一把将唐初南挡在身后,大步跨下台阶:“怎么回事?”
陈铮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弯下腰,从门槛外的雪地里,吃力地拖进来一个东西。
确切地说,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上下裹着黑布,已经被鲜血浸透、甚至在风雪中冻成暗红冰渣的人。
这人趴在地上,后背插着三根折断的羽箭,头发凌乱地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左手死死抠着宁安王府的青石门槛,指甲已经全部劈裂,血肉模糊,在雪地上拖出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唐初南瞳孔猛缩。
这身形,这衣服……
“陆九?!”她惊呼出声。
陆九怎么会在门外?他不是一直待在后院的柴房里劈柴吗?!
晏子屿几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后衣领,将他翻了过来。
乱发拂开,露出一张青白交加、眼窝深陷的脸。
不是陆九。
是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极其普通的中年男人。
唐初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没见过这张脸,但她脑子里瞬间闪过陆九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五十来岁,长得不显,就是普通的一张脸,说话也慢,不像有什么厉害的。”
“厉询。”晏子屿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两个字,眼神阴鸷得可怕。
关王的幕僚,那个仿造了韩森字迹、把宁安王府逼入绝境、又一夜之间带着三百人消失的厉询。
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倒在宁安王府的门槛上。
他还没死透。
听到晏子屿的声音,厉询的眼皮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阴毒,只有无尽的恐惧。
像是见到了这世上最可怕的修罗地狱。
“王……王爷……”厉询的嘴里涌出大口的血沫子,在极寒的空气里冒着白烟,他的右手像痉挛一样死死抓住了晏子屿的衣角,“救……救命……”
“谁杀的你?”晏子屿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上半身提了起来,厉声逼问。
“他……他疯了……不是人……他们不是人……”
厉询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后背的箭伤就涌出一股黑血,“关王……关王全家……都被他吃了……生吃……”
唐初南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白狐皮的斗篷下,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吃了?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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