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初南看着他。
火苗在旁边烧着,把他侧脸的轮廓描得很清晰,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刚硬线条,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眼角纹路,还有那两丝白发在烛光里泛着的细碎的银。
“晏子屿,”她声音很轻,“你七年没好好过,现在轮到你也歇一歇了。”
“等查完再歇。”
“查完了又来新的事。”
“那就一件一件来。”
唐初南伸出手,把那两丝白发理了理,指尖在他鬓角停了一下,“这两根,越来越扎眼了。”
“让它长着。”
“嗯。”她把手收回来,“晏子屿,你说那个厉询,他现在在哪儿?”
“关王封地,汝阳。”
“汝阳……”
“离京城六百里。”晏子屿站起来,把蜡烛拨亮了一些,“不远,也不近。够他躲着,也够我找着。”
“那找着了,怎么办?”
“拿证据,”他说,“让皇帝做那把刀。”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嗯。”
唐初南想了想,“你打算怎么让他冒出来?”
“不用让他冒出来。”晏子屿在书案前坐下,抽出一张素纸,把笔蘸了蘸,“只要我动了,他就会主动来。”
“你要动什么?”
“关王的那条暗线。”晏子屿说,“韩森死了,太皇太后死了,关王缩着,可他们这些年的银子走的是什么路,账面怎么平的——这些东西,一定有人知道。”
“周宴清知道,他死了。”
“还有一个人。”晏子屿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把笔放下,把纸推到唐初南面前。
她低头看。
“周宴清的账簿。”晏子屿说,“大理寺少卿,他经手了多少年的脏案子,不可能没留自己的后手。他被灭了全家,可他的账簿,不一定在他家里。”
“那在哪儿?”
“在他在大理寺的那个死契书童手里。”
“书童?”
“十六岁的小子,姓陆,在周宴清身边跟了六年。”晏子屿把那张纸折好,“周宴清最后一次进宫,是跟我一起去见皇帝——那天他走的时候,把那个书童打发出去办了趟差,回来晚了,没赶上那场火。”
唐初南盯着他,“你早就盯着这个人了。”
“嗯。”
“从什么时候?”
“从陈铮说周家走水、全家死绝,我就在想,这么大的事,有没有漏网的。”晏子屿说,“书童跑差,赶不上那场火,不是巧合,是周宴清最后留的一手。”
唐初南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纸又看了一眼,“那个书童,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晏子屿说,“但他会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他拿着账簿,无处可去。”晏子屿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周宴清死了,他没有主家了。那账簿是块烫手山芋,他不敢自己留着,也不敢随便交给别人。整个京城,能接这个东西的,只有……”
“宁安王府。”唐初南接过他的话。
“嗯。”
两人对视,烛光在中间跳着。
“那就等着。”唐初南说。
“嗯。”
“晏子屿。”
“嗯?”
“如果那书童来了,把账簿交出来——厉询会不会已经盯着他了?”
晏子屿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你这脑子,好使。”
“那是。”唐初南起身,走到他旁边,把那支还蘸着墨的笔从他手里拿走,搁回笔架上,“所以你得小心。”
“嗯。”
“不许瞒我。”
“嗯。”
“有什么动作,先跟我说。”
“……嗯。”
“晏子屿,你应得很顺,我有点不放心。”
“因为你说的都对。”他仰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暖,“我没什么好反驳的。”
唐初南被这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少贫。睡了。”
“嗯。”
窗外,秋风把树叶吹起来又放下,廊下的灯笼晃悠悠地摇,橘黄的光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
槐树底下,唐旭把酒坛子搁在地上,打了个哈欠,靠着树干闭上眼,没一会儿,鼾声就起来了,粗而均匀,把秋夜里所有微小的声响都盖住了。
石墩旁边,那片暗了一截的地砖,悄悄挪近了唐旭半寸。
就这么守着。
跟守了好多年一样,守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
唐初南被一阵动静惊醒,不大,就是院子里“笃”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地了。
晏子屿比她醒得快,已经在穿衣裳了。
“什么声音?”
“等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出了里屋,往院子里走。
唐初南也跟了出来,趿着鞋,把斗篷随手裹上,推开门,一阵凉意扑面而来,把睡意全驱走了。
院子里,晏子屿蹲在台阶下。
台阶下的青石板上,有一个油纸包,不大,拳头大小,用细麻绳捆着,捆得很仔细,结是死结,扎了两遍。
唐初南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这是……”
“有人扔进来的。”晏子屿站起来,把油纸包拿在手里,翻了翻,在麻绳的结上,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五个字,字迹很小,写得很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求见,有急事。”
两人对视。
“书童?”唐初南压低声音。
“可能。”晏子屿把纸条折好,把油纸包捏了捏,里头硬的,有棱有角,“陈铮!”
陈铮从门房里跑出来,裤子还没系好,“王爷!”
“院子外头,找没找着人?”
“没有!”陈铮喘着气,“我听见动静出来,外头就一个油纸包,人早跑了,踹都不踹一下……”
晏子屿把油纸包在手里颠了颠,“盯着四处,今天可能有客人来。”
“什、什么客人?”
“来了你就知道了。”
陈铮茫茫然地去了。
唐初南盯着那个油纸包,“你不打开看看是什么?”
“知道了。”晏子屿把油纸包往书房方向走,“账簿。”
唐初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形状不对,太规整,不像是普通的东西。”他推开书房门,“而且他能把东西扔进来,说明他知道宁安王府的布局,知道门房的规律,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个人。”
书房里,晏子屿把油纸包搁在书案上,把麻绳解开。
油纸里头,果然是一本册子。
不厚,就十几页,可那纸张颜色发黄,字迹密密实实,从第一行排到最后一行,每一笔都写得极工整,像是誊抄过不知道多少遍的东西。
唐初南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到第三行,倒吸一口凉气。
那上面的数字,大得惊人。
“这是……”
“流水账。”晏子屿翻了两页,眼底沉了下去,“韩森那边走出去的银子,最后落在哪儿,账面上怎么平的,全在这里。”
“那这……”
“够了。”晏子屿把账簿合上,手按在上面,“这东西,够把厉询从关王封地钓出来了。”
院子外头,风把落叶吹起来,打着旋儿,“沙沙沙”地响。
唐初南看着晏子屿按在账簿上的那只手,指节很稳,一点都不抖。
“晏子屿。”
“嗯。”
“那书童……”
“我去找他。”晏子屿站起来,把账簿收进抽屉里,锁上,“他扔了东西就跑,说明他怕,不敢明着来。可他留了纸条说求见,说明他还有别的东西要说。”
“他在哪儿?”
“不远。”晏子屿走到门口,“京城里,一个十六岁的小子,主家刚死绝,他能去哪儿。”
“晏子屿,”唐初南跟上去,“我陪你去。”
他停住,没回头,“不用。”
“你昨晚答应过我,有动作先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
“你说了,但你没说要带我一起去。”
“……”
他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晨光里黑得很深,停了一秒,“行。换衣裳,快点。”
唐初南已经在往里屋走了,“早就穿着呢。”
晏子屿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那道弧度,轻轻地,往上去了一点。
门外,秋风把宁安王府的灯笼吹得左右摇,橘黄的光打在朱漆大门上,亮得实实在在的。
远处,汝阳方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边一步一步地靠近。
可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天刚亮,马蹄声还没响,府里的人还在睡,阿影还守着院子,乐安的被角还压得严严实实,唐旭的鼾声还从槐树底下传过来。
宁安王府,是暖的。
一切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