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屿在旁边喝粥,没说话,偶尔往唐初南碗里夹一筷子,夹完了低头继续喝粥,不看她。
唐初南低头,看见碗里多了块排骨,没说什么,吃了。
饭吃到一半,乐安忽然抬头,“娘,你今天去哪。”
“出去一趟。”
“带我去吗。”
“不带。”
乐安撇嘴,“为什么。”
“因为你要跟府医下棋。”唐初南看他,“昨天你不是说赢了他三盘,今天不去赢第四盘?”
乐安想了想,“……也对。”
他重新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娘,你几时回来。”
“晚饭前。”
“你保证?”
“保证。”
乐安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筷子一放,跳下椅子,“那我去找府医了!”
脚步声蹬蹬蹬地远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
沐云收了碗,轻手轻脚退出去。
唐初南把最后半碗粥喝完,放下碗,“什么时候走。”
“现在。”晏子屿站起来,“马备好了。”
……
城外十里,山脚下。
破庙还在,但破得厉害,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枯藤,门槛早就烂了,踩上去咔嚓一声,碎成两截。
唐初南站在庙门口,看了一会儿。
七年前,她就是在这里生下乐安的。
那时候下着大雨,庙里漏水,地上全是泥,她疼得死去活来,侍女吓得哭,她反而没哭,就是咬着牙撑着……
“进去看看。”晏子屿在旁边说。
唐初南迈过门槛,进去了。
庙里比外头更破,供台上的神像早就倒了,碎成几块,散在地上,蒙着厚厚的灰。
她往里走,走到供台后面,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地面是夯土的,七年过去,踩得很实,看不出什么痕迹。
“当年,”她开口,“我被塞进棺材的时候,是在这里。”
“嗯。”晏子屿站在她身后,“我找到棺材的时候,棺材是空的,就在庙外头,盖子开着。”
“空的。”唐初南站起来,“那我是怎么出来的。”
“不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找到棺材,然后呢。”
“然后找了三十里,什么都没找到。”晏子屿声音平,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棺材里有血,不多,是你的。地上有脚印,乱的,追了一段,消失了。”
“消失了。”
“消失在一块大石头旁边。”他往庙外走了两步,“我带你去看。”
庙外,往东走了大约二十步,有一块大石头,半人高,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上面长了些苔藓,绿的,湿的。
唐初南走到石头旁边,绕着它转了一圈。
普通的石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脚印消失在这里?”
“就在这里。”晏子屿站在石头旁边,“脚印到这里,就没了,像是凭空消失的。”
唐初南伸手,摸了摸石头表面。
凉的,粗糙的,苔藓湿乎乎的,蹭了她一手绿。
她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手心,“这石头,有什么问题吗?”
“我当年让人挖过,挖到两尺深,什么都没有。”晏子屿说,“石头底下是实土,没有暗道,没有机关。”
“那脚印怎么消失的?”
“不知道。”
唐初南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站在石头旁边,把这块地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庙,棺材,石头,消失的脚印。
她在这里生下乐安,被人塞进棺材,然后……然后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在棺材盖盖上之后就断了,再醒来,就是在老妇人家门口。
中间那段,是空白的。
“晏子屿。”她开口。
“嗯。”
“你说玉佩不简单,”她转过身,看着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简单的。”
晏子屿沉默了片刻,“你失踪之后第三年。”
“第三年发生了什么?”
“有个人来找我。”他声音低了一点,“说他见过你。”
唐初南愣了一下,“见过我?在哪见的?”
“他说,在一个他说不清楚的地方,”晏子屿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复杂得说不清楚,“他说你在那里,但你不认识他,也不认识任何人,就像是……”
他停了一下。
“就像是什么。”
“就像是刚出生的人。”他把这句话说出来,声音很轻,“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就站在那里。”
唐初南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她声音发干,“他是谁。”
“我不知道。”晏子屿摇头,“他来了一次,说完这些话,就走了,我让人追,没追上。”
“他长什么样。”
“普通,中年,没有什么特别的……”晏子屿顿了一下,“就是手腕上,有道疤。”
唐初南猛地抬头。
手腕上有道疤。
和那个黑衣人,一样。
“是同一个人。”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也这么觉得。”晏子屿看着她,“他抢走了玉佩,三年后来找我,告诉我你还活着,然后消失。”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不知道。”
“他抢走玉佩,又来告诉你我还活着,”唐初南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他不是要害我,他是……”
她想了想,“他是在保护我?”
“可能。”晏子屿说,“也可能是在利用你。”
唐初南把这话咀嚼了一遍,没有反驳。
两种可能,都说得通。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点潮气,把她的发丝吹乱了几缕。
她把发丝拢到耳后,看着那块大石头,“那个地方,他说说不清楚,你有没有追问过。”
“追问过。”晏子屿说,“他说,那个地方,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他说,不在这个世界里。”
唐初南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不在这个世界里。
她在那里待了七年,可她自己的感受只有几天。
那个地方,时间流速不一样。
或者,那个地方,根本就没有时间。
“所以,”她慢慢开口,“我娘,也是从那个地方来的?”
晏子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但你娘带来的那块玉,和那个匣子,都指向同一件事……有人把这两样东西留给你娘,让你娘带进这个世界,然后等着你。”
“等着我做什么。”
“不知道。”
唐初南把手放在胸口,那里空的,没有玉佩的重量,轻飘飘的,反而有点不习惯。
“那个匣子,”她低声,“如果玉佩是钥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打开了会怎样……”
话没说完,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急促的,往这边来的。
晏子屿脸色一变,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陈铮。”
陈铮骑马冲上来,在他们面前勒住缰绳,马嘶了一声,他翻身下来,脸色很差,“王爷,王妃,府里出事了。”
“什么事。”
“乐安……”陈铮喘了口气,“乐安不见了。”
唐初南脚步已经往马的方向走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一个时辰前,他去找府医下棋,府医等了半天没见人,去他院子找,院子里没人,沐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陈铮跟上来,“府里找遍了,没有。”
唐初南翻身上马,缰绳攥紧,“府门有没有人出去。”
“守门的说,有个小厮出去买东西,带着个孩子,说是小公子要出去玩,守门的以为是王爷允了的……”
“那个小厮是谁。”
陈铮脸色更白了,“查了,不是府里的人,是混进来的。”
唐初南手里的缰绳攥得死紧,马感觉到了,原地踏了两步。
她深吸一口气,“往哪个方向走的。”
“城南。”
城南。
韩侍郎的宅子在城南。
太皇太后的线,也在城南。
唐初南夹了马腹,马跑起来,风往脸上拍,她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乐安。
她昨天才回来。
她答应过他,晚饭前回来。
马蹄声在山路上踏出急促的节奏,晏子屿的马跟在旁边,两匹马并排,往城里冲。
风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唐初南把牙关咬紧,脑子里只剩一件事……
找到乐安。
其他的,都往后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