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大理寺(2 / 2)

“不知晓。”唐初南说,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

周宴清盯着她看了两息,把纸上的记录翻到最后,写了四个字。

“不知晓。录。”

他把笔搁好,把纸吹干,卷起来。

“王妃,下官送您。”

唐初南站起来,往偏厅外走。

经过那个角落“差役”身边时,她脚步没慢,没看他,就这么走过去了。

出了大理寺,阳光打在石阶上,热。

马车等在门口。

周宴清站在车旁,低头,“王妃,下官多嘴一句。”

“说。”

“大理寺卿今早领了旨之后,很高兴。”周宴清抬起头,看着她,“可出了崇文殿,走到半路,他又折回去了。在皇上面前跪了一刻钟。”

唐初南看着这个年轻推官。

“跪了做什么。”

“请旨把案子办小。”周宴清把车帘掀起来,“皇上没准,也没不准。”

没准也没不准。

就是让大理寺卿自己拿捏分寸。

办大了,是大理寺的事。

办小了,也是大理寺的事。

皇帝把刀递出去,自己不沾血。

“多谢周大人。”唐初南上了车。

车帘放下。

周宴清站在原地,看着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他走到偏厅,那个角落里的“差役”已经不见了。

桌上那卷记录还在。

周宴清走过去,把记录展开又看了一遍。

“不知晓”三个字,墨还没干透。

他盯着这三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把记录卷好,装进竹筒里,封上蜡。

送走的方向有两个。

一个是大理寺卿的案头。

一个是崇文殿。

他把竹筒放到桌上,手按着,没松开。

外头差役进来催,“周大人,大理寺卿等着您的回报——”

“知道了。”周宴清把手从竹筒上拿开,“送大理寺卿那边。”

“崇文殿那边呢。”

“等大理寺卿看完再说。”

差役应声走了。

周宴清在偏厅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日头正好,把大理寺的院子照得通透。

他手指搭在窗框上,自言自语了一句。

“宁安王妃这个人,不好对付。”

宁安王府。

唐初南的马车进了府门,沐云在正院廊下等着。

“王妃,王爷回来了。”

“什么时候。”

“您走了一炷香之后就回来了。”沐云低头,“知道您去了大理寺,在正院里待着,没出去。”

没出去。

唐初南走到正院门口,门开着。

晏子屿坐在里头,手里没有折子没有茶杯,就坐着。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

两人对视。

“我没事。”唐初南先开口。

晏子屿没接这句话。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问了什么。”

“问了上吊的事。”唐初南走到桌边坐下,“还问了遗物和传位的事。”

晏子屿眼里的东西动了一下,“大理寺敢问传位?”

“皇帝授意的。”唐初南倒了杯茶,“大理寺卿领旨的时候很高兴,出了门又折回去跪了一刻钟,想把案子办小。皇帝没表态。”

“大理寺卿是谁。”

“周宴清的上司。”唐初南把茶喝了一口,“这个周宴清,有意思。”

“怎么。”

“他提醒了我。”唐初南把茶杯放下,“他不该提醒我,但他提醒了。”

晏子屿在她对面坐下,“你觉得他是谁的人。”

“不好说。”唐初南想了想,“可能是大理寺卿的人,大理寺卿想办谁,他就顺着办。也可能是他自己有想法。”

“还有一种可能。”

唐初南看他。

“他是皇帝的人。”晏子屿把话说到底,“皇帝让他提醒你,试试你听到这些之后会怎么反应。”

唐初南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这个可能她没想过。

但说得通。

皇帝不是傻子。他要试探宁安王府的底线,不会只派暗卫在角落里听。

“那我今天的反应,”唐初南慢慢说,“他满意吗。”

“不知晓三个字。”晏子屿把手搁在桌上,“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实话。”

“本来就不是实话。”

“皇帝也知道不是。”晏子屿盯着她,“可他没有证据说你说谎。你说不知晓,他就得当不知晓。”

两人沉默了一阵。

院外乐安的声音传进来,在跟沐云说什么,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

“成王那边呢。”唐初南换了话题,“大理寺也去传了?”

“去了。”晏子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是陈铮刚送回来的,“成王被传到大理寺待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腿软。秦婉柔没去,大理寺说她有伤,改日再传。”

“成王说了什么。”

“探子摸不到审讯内容。”晏子屿把纸条放到桌上,“但成王回去之后,把福安叫到跟前,关着门说了半天话。”

又是福安。

唐初南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秦婉柔的纸条说福安是太皇太后的人。成王被大理寺提审完,第一件事找福安。”

“他在找太皇太后的线。”晏子屿说,“大理寺把他吓着了,他想找靠山。”

“太皇太后现在能替他撑什么。”

“撑不了什么。但成王不知道。”晏子屿靠住椅背,“他以为太皇太后还能在宫里说上话。”

“那他就是个蠢的。”

“一直都蠢。”

唐初南把凉茶喝完,“秦婉柔那边,要不要提醒一声。”

“不用。”晏子屿看着窗外,“她比成王精。大理寺传她的时候,她知道该说什么。”

“万一呢。”

“你刚才还说信她。”

唐初南把茶杯放下,没再说。

外头天色暗下来了,灯该点了。

沐云在廊下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落在窗棂上,一格一格的。

乐安趴在门口探头,“母亲,吃饭吗。”

“吃。”

“今天有鱼汤。”乐安跑进来,“府医炖的,他说我下了三盘棋太累了,要补补。”

唐初南看着他那张笑脸,手伸过去揉了一把他头发。

“去端。”

“好。”乐安一溜烟跑了。

正院里又剩两个人。

晏子屿没动,盯着桌上那张纸条。

“唐初南。”

“嗯。”

“皇帝今天没见我。”

唐初南抬头。

“我进了宫,在崇文殿外等了两个时辰。”晏子屿声音低,“太监出来传话,说皇上今日事忙,改日再议。”

没见。

皇帝把宁安王晾在崇文殿外两个时辰,然后说改日。

同一个下午,大理寺传了宁安王妃。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

皇帝是故意的。

把晏子屿拖在宫里,让大理寺在外头审唐初南。

等他出来,唐初南已经从大理寺回来了。

他来不及拦。

也拦不了。

“他在分开我们。”唐初南说。

“嗯。”

“以后会更频繁。”

“嗯。”

两人看着对面的人。

灯光在他们脸上跳,忽明忽暗。

乐安端着鱼汤跑进来,汤洒了一点在手上,他嘶了一声,还是稳稳当当放到桌上。

“吃饭了!”

唐初南把目光从晏子屿身上收回来。

拿起筷子。

“吃吧。”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乐安说了两句府医的事就不说了,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老老实实扒饭。

吃完饭,沐云收了碗。

乐安被带去睡觉了。

正院门关上。

晏子屿把桌上那张纸条拿起来,撕了,揉成一团,扔进灯盏里,火苗跳了一下,纸灰卷上去,散了。

“明天。”他说。

“明天什么。”

“明天我去大理寺。”

“去做什么。”

“看看那个周宴清。”晏子屿把灯芯拨了一下,“你说他有意思,我去看看到底怎么个有意思。”

唐初南没拦。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手按在锁上。

里头那块玉,那本册子,安安静静搁着。

底牌都在。

可底牌翻不翻,什么时候翻,翻给谁看,全是学问。

她把手从锁上拿开。

“晏子屿。”

“说。”

“皇帝想把这案子做大,把所有人都装进去。”她转过身,“可他有个破绽。”

晏子屿抬眼。

“大理寺卿跪了一刻钟,想办小。”唐初南走回桌边,“这说明大理寺卿知道这案子碰不得。碰大了,死的不是宁安王府,是大理寺自己。”

“你想拉大理寺卿。”

“不是拉他。”唐初南坐下,“是让他知道,办小比办大活得久。”

晏子屿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夜风起了,把廊下那盏灯笼吹得转了半圈。

“你这招,比我踹门好使。”他最后说了一句。

唐初南没接。

她把手放到玉佩上。

凉的。

三分钟。

够了。

今晚够了。

明天大理寺那边会有新动作,成王府那边福安还会再动,皇帝的暗卫还会盯着,太皇太后在慈宁宫里等着听消息。

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

她也在走。

只是她走得比别人慢。

慢,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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