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大理寺(1 / 2)

日头还没挪到西墙根,院门又响了。

不是陈铮。

是李统领。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停在廊下没直接开口,先往正院里扫了一眼。

唐初南放下茶杯,“说。”

“大理寺来人了。”李统领把声音压到最低,“拿的是皇上手谕,要提审——”

他咽了一下。

“提审谁。”

“王妃您。”

正院里那盏茶彻底凉透了。

唐初南手搁在桌面上,没动。

“手谕上写的什么名目。”

“说是秦氏上吊一案,成王府报了宫里,大理寺受理,要传相关人等问话。第一个传的就是宁安王妃。”李统领额头冒汗,“来的人现在就在前院候着,带了四个差役。”

不是请,是传。

皇帝动得比她预想的快。

秦婉柔昨晚才吊,今早大理寺就立了案,下午手谕就到了宁安王府。

从立案到传讯,中间只隔了几个时辰。

这不是走程序,是赶时间。

赶在晏子屿进宫之前,先把唐初南叫走。

“大理寺来的是谁。”

“一个姓周的推官,年纪不大,看着挺客气。”

客气。

客气才麻烦。

要是来硬的,她有一百种办法挡回去。客客气气递手谕,按规矩走,她要是不去,就是宁安王府抗拒大理寺。

皇帝这一刀切得精准。

唐初南站起来,“带路。”

李统领张了张嘴,“王妃,王爷不在,您一个人去——”

“他不在才好。”唐初南往外走,“他在,今天这个门他踹不踹?”

李统领把后半截话咽了。

前院。

周推官站在院子正中,二十七八岁,身板不高,穿着大理寺的青色官服,头上乌纱帽戴得正,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规规矩矩的。

看见唐初南出来,他先行了个礼,礼数到位,不多不少。

“下官大理寺推官周宴清,奉大理寺卿钧令,有几件事想请教王妃。”

请教。

唐初南在台阶上站定,没下去。

“周大人,提审宁安王妃,手谕上盖的什么印。”

周宴清把文书展开,双手举起来,“皇上御批,大理寺用印。”

御批。

不是大理寺自己发的,是皇帝直接批的。

唐初南从台阶上走下来,接过文书扫了一遍。

秦氏上吊案。

相关人等:成王、成王妃秦氏、宁安王妃唐氏。

唐氏排在第三个。

“先传的谁。”唐初南把文书递回去。

周宴清把文书收好,“成王和秦王妃那边,同僚已经去了。王妃这边是下官亲自来的。”

亲自来。

大理寺推官亲自跑一趟宁安王府,给足了面子。

可给面子的另一面,就是不给退路。

“走吧。”唐初南往院门外走。

李统领追上来,“王妃,我派几个人跟着——”

“不用。”唐初南没回头,“告诉沐云,照看好乐安。等王爷回来,让他别来找我。”

“王妃!”

唐初南已经出了院门。

周宴清跟在旁边,步子不快不慢,恰好跟她并排。

四个差役在后头跟着,不远不近。

“周大人是哪年的进士。”唐初南走在前头,突然问了一句。

周宴清愣了一下,“景和十二年。”

“大理寺待了几年。”

“三年。”

“三年就做到推官,大理寺卿挺看重你。”

周宴清没接这话,脸上的表情收了收,“王妃客气。”

马车在巷口等着,大理寺的车,没有标记,就是普通的青帷车。

低调。

唐初南上了车,车帘放下。

周宴清没上同一辆车,骑马在前头带路。

车轮碾过石板路,往大理寺方向走。

唐初南坐在车里,手放在膝盖上。

玉佩贴着胸口,凉。

她没摸。

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大理寺传她问话,问什么。

秦婉柔上吊,跟宁安王府有什么关系。

皇帝把她列进相关人等,理由只有一个——秦婉柔在宁安王府住过。

住过就是关联。

关联就能审。

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审的过程。

大理寺的审讯记录,是要存档的。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写进卷宗,送到皇帝案头。

皇帝要的不是她的供词。

是她的话里有没有漏洞。

有漏洞,就能扩大案子。

没漏洞,就继续养着,等下一个人说错话。

车停了。

大理寺衙门。

灰砖墙,黑漆门,门口两个石狮子,被日头晒得发白。

周宴清在门口等着,“王妃请。”

唐初南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大理寺的匾。

匾上的字是先皇御笔。

她收回视线,跟着周宴清往里走。

过了前堂,拐进侧院,没去正堂审讯,是在偏厅。

偏厅里摆了桌椅,还备了茶水点心。

不像审讯,倒像请客。

周宴清在桌对面坐下,手里铺开一张白纸,蘸了墨,笔搁在旁边。

“王妃,下官就直说了。”他开口,“秦王妃在成王府上吊一事,大理寺奉旨查办。王妃作为秦王妃此前暂住宁安王府期间的……”

他想了个词。

“照应之人。”

“嗯。”唐初南坐着,手搁在桌上,“周大人想问什么。”

“秦王妃在宁安王府住了几日。”

“四日。”

“这四日里,秦王妃的情绪如何。”

“正常。”

周宴清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放下。

“王妃,秦王妃在宁安王府期间,有没有提过要寻死的念头。”

“没有。”

“有没有提过成王府的事。”

“提过。”唐初南看着他,“她说成王府账目乱,想回去管。”

周宴清把这话记下来。

“有没有提过太皇太后。”

唐初南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问到了。

这个问题,是整场问话的核心。

她要是说“没有”,跟秦婉柔那边的供词对不上,就是漏洞。

她要是说“有”,下一步就是问提了什么,说了什么。

“提过。”唐初南说。

周宴清笔尖悬在纸上,“提了什么。”

“她说太皇太后对她不好。”唐初南声音平,“婆媳之间的事,王妃嫁进王府,婆婆不待见,天底下多了去了。”

周宴清把笔放下来了。

他抬头看唐初南。

“王妃,下官问的不是婆媳之间的事。”

“那周大人问的是什么?”

偏厅里安静了一阵。

周宴清手放到桌下,攥了攥又松开。

“王妃,下官直说了。”他压低声音,“皇上想知道,秦王妃手里有没有先皇的遗物。”

遗物。

不说遗诏,说遗物。

换了个壳。

唐初南看着面前这个年轻推官。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偏厅角落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大理寺的差役服,但手上没有刀,站的位置不对,离门太远,离窗太近。

暗卫。

皇帝的暗卫。

在听。

唐初南把这一切收进眼底,脸上没变化。

“先皇的遗物,”她慢慢说,“秦王妃是秦远山的女儿,秦远山是先皇近臣。她家里有先皇赏赐的东西,不奇怪。”

“不是赏赐之物。”周宴清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是文书一类。”

文书。

还是不说遗诏。

但意思到了。

唐初南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凉的。

她把茶杯放下,“周大人,你问错人了。”

“嗯?”

“秦王妃手里有什么,你该去问秦王妃。”唐初南看着他,“你传我来,是问上吊的事,不是问先皇遗物的事。手谕上写的是秦氏上吊案。”

周宴清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王妃说得是。那下官继续问上吊的事。”

“问。”

“秦王妃离开宁安王府的时候,是皇上下旨送回成王府的。王妃当时有没有反对?”

“没有。”

“没有反对,是因为王妃觉得秦王妃回成王府没有危险?”

“皇上下的旨,我反对有用吗?”

周宴清笔停了。

这句话他没法记。

记了就是宁安王妃质疑圣旨。不记又堵不上这个口。

角落里那个“差役”动了一下,换了个站姿。

唐初南没看他,继续说,“周大人,上吊的事,发生在成王府。秦王妃上吊的原因,大理寺应该去成王府查。查成王那晚跟秦王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不是来问我。”

周宴清把笔搁下,沉默了一阵。

“王妃说得有理。”他站起来,“今日多谢王妃配合,下官先送王妃回府。”

唐初南没动。

“周大人,”她坐着,手搁在桌上,“你还有别的要问的吧。”

周宴清站在那,手按在桌沿上。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人,又收回来。

“王妃。”他压着嗓子,声音低到唐初南几乎要凑近才能听清,“大理寺卿交代下官,如果王妃不肯回答遗物的问题,就问另一个。”

“什么问题?”

“宁安王妃是否知晓先皇传位对象。”

偏厅里的空气冷了。

唐初南手指在桌面上没动。

角落那个人的呼吸变了。

她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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