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脸继续贴在罐壁上,让视野最大化。瞳距被罐壁的折射压在一个极小的角度中,只能看到相邻两个罐子的侧面轮廓。但在暗绿色的光晕中,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相邻左侧的罐子——罐内没有人形。液体是更深更浓的暗色,和他在七星岗仓库07号房间看到的液态煞气相似,但不是黑色——是极深的青灰色。液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半凝固的膜层,膜层在液体表面随着泵体的低频振动缓慢波动——波动的频率和泵体的拍频一致,膜层在波动中被反复拉伸又收回,像一层极薄的弹性皮肤覆盖在液面上。这不是关人的罐子——是材料测试罐。安邦在用这个罐子测试膜层的长期效果。
更远处一个罐子——罐内有一个人形轮廓。轮廓比正常人小很多。肩膀宽度和头部比例不对等——不是成年人。或者是某一个在异化过程中身体被压缩的人。罐体不是垂直型的——是专门为坐姿设计的,罐壁在腰部高度有一道横向的弧形收窄,刚好卡住坐姿人体的髋部。人形轮廓在水中偶尔出现一次极轻微的动作——不是肢体动作,是头部在水下从一侧极缓慢地转到了另一侧。不是意识动作,是肌肉在长期浸泡中偶尔发生的自主抽搐。唐震看了一会儿那个轮廓。他不再看。
正前方最远的角落里——有一个罐子的指示灯颜色和其他不同。不是暗绿,是熄灭的。罐体内没有液体——是空的。罐体外壁上有大量干涸的液体痕迹从开口处往下流,在罐体外壁形成了多层叠压的灰白色矿物沉积层。沉积层的厚度不均匀——上层的沉积层薄,越往下越厚,在罐体底部形成了厚厚一圈灰白色的硬壳。这个罐子曾经装过人。现在空了。
他把手从罐壁上移开,重新放回液体中。液体中悬浮的极微量矿物盐颗粒在手指动作中形成了一道极细微的悬浮物尾迹,尾迹在他的指缝间缓慢扩散,在绿光的照映下呈极为模糊的雾状,然后逐渐消散。
他开始系统地感知自己的身体。
他用左手摸右手的手背——鳞片还在,覆盖面积和最后一次清醒时一样,没有明显的扩大。但他用指腹沿着手背往上摸时——鳞片覆盖范围已达肘关节。在手背上时鳞片是密集的,到了前臂中段开始变得稀疏,但在肘关节处又重新变密。他继续往上摸——上臂外侧的皮肤光滑,没有鳞片,鳞片在肘关节以上停止蔓延了。扩散速度比归墟七关之后慢了很多——窫窳刺激后鳞片在极短时间内从手背扩散到了前臂;现在鳞片推进的速度减缓到几乎不可感知。和血刻信号显示的一致——代谢在变慢,不是停止,是减缓。
鳞片的形态出现了新的特征。他用右手拇指的指腹去摸左手手背那片最早的鳞片——边缘从锋利变成了圆钝。不是磨钝的——是鳞片的角质层边缘在液体中长期浸泡后出现了极细微的溶蚀。溶蚀只在最早期的几片鳞片上出现。他继续往后长出的鳞片摸过去——新生的鳞片边缘仍然锋利,和早期鳞片的钝化形成了对比。他在液体中缓慢翻转手掌,让掌心朝上——掌心的皮肤还是光滑的,没有鳞片。但他掌心的纹路走向和原来不一样了——纹路在异化过程中被归墟物质重新排列过,形成了和他之前在铜印上看到的契约符纹方向一致的纹理。他收回手。
他右肩后方——鳞片尚未覆盖的皮肤区域——摸到了和第六人身上一样的青黑色纹路。纹路从肩胛骨往脊柱方向延伸了一小段距离,方向和他之前在铜门上看到的封印纹路方向一致。他在摸到这片纹路时指腹感觉到了皮肤表面的温度略微偏高——和推床的人摸到第六人手背时的感觉一致。他收回手,没有再去摸那片纹路。
他在液体中缓慢蜷起双腿——膝盖能弯曲,股四头肌的力量还在,但腿后侧有几片鳞片在膝关节弯曲时顶住了皮肤内侧,产生了一种不是痛的异物感。鳞片不是只往外长——有些鳞片从皮肤下往上长,刺穿了肌肉筋膜但没有刺破表皮,在皮下形成了一个微小的隆起。他用手摸到其中一个隆起——指腹下是鳞片的尖端,藏在皮肤腱与肌肉的附着点附近——关节活动时鳞片尖端和肌腱之间产生了摩擦,摩擦感在每次膝关节弯曲时都会出现。他又摸了另外几处——左肩三角肌后束下方有一个,左侧肋骨外缘有一个。位置全都靠近大关节或肌腱附着点——鳞片在向力量传导的关键位置集中。不是异化停止了——是异化进入了一个更精确的阶段。不是大面积铺开,是向关键位置渗透。快速扩散阶段是可以被预见和阻止的——慢速渗透阶段无法阻挡,它在每个细胞的尺度上单独进行。量变成了质变——从“异化的速度”变成了“异化的深度”。他在液体中睁着眼睛。他知道她已经在灰砖楼知道了。这不是共感——是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可读取的信号源,她的血刻就是接收端。她感知到的温度就是他代谢的速度。
培养罐群区域的角落——在那些低沉的泵体噪音中——出现了一个不在运转节奏内的声音。不是机器的声音。是脚步声。
脚步很稳,不快。靴底踩在制药厂实验室经过特殊处理的防静电地板上——不是水泥地的硬质碰撞声,是一种更闷更轻的复合材料摩擦声。脚步声从房间外部传来,沿着走廊方向往培养罐群的方向靠近。他听着那个脚步声——每一步的间隔均匀,步幅一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来人对这个空间非常熟悉,不需要看路。然后停了。来人停在了培养罐群区域的门外。不是开了门进来——是停在门外。
唐震在液体中睁着眼睛。黑暗中看不到门。但他能感知到门的方向——泵体噪音在那一侧的墙壁内部走的不是同一条管路,墙体厚度不同,共鸣频率在那一侧略低。林明嗣在门外。他没有进来。他在门外站了一段时间——不是很长——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的方向不是退回去——是往走廊更深处走了。他去了培养罐群旁边的另一个房间——实验室的控制室。脚步声消失在控制室方向后,唐震在液体中缓慢转身——朝着门的方向。液体密度带来的阻力让这个转身动作消耗了比正常更多的时间和力气。他终于达到面向门口的位置时,液体表面的波动在罐体内壁上拍了两次,然后平静下来。
培养罐群的泵体继续运转。绿光稳定。他在液体中等待着林明嗣下一步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