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乱抛掷着几份八百里加急战报。
红漆封泥已经被捏得粉碎。
没有大捷后的狂欢。
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琰坐在阴影里。半张脸隐没在幽暗烛火中。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纯金怀表。那是从俘虏船长身上搜来的。
表盖上雕刻着一头张牙舞爪的雄狮。做工精巧绝伦。
这不是区区海盗能拥有的物件。
云瑶静立在下首。
盲杖尖端轻轻抵着冰冷金砖。
她微垂着头。看似温顺乖巧。
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眸深处,却藏着算无遗策的清明。
“西洋东印度联合商会。”萧琰冷声开口。
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渣。
“审讯结果出来了。”
他猛地将怀表砸在桌面上。发出刺耳锐鸣。
“这帮红毛鬼背后,站着一个庞大商业帝国。”
“触角遍布全球各个海域。”
“朕的大胤,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块待宰肥肉。”
萧琰站起身。龙涎香混杂着隐约血腥气扑面而来。
极具压迫感。
这才是真正帝王。敏锐、冷酷、绝不盲目乐观。
打赢一场海战算什么。
对方随时能集结十倍百倍的舰队卷土重来。
云瑶手指不自觉摩挲着盲杖边缘。
前世她就领教过这些西方商人的贪婪。
他们用鸦片和大炮叩开国门。吸干了大胤最后一滴血。
“陛下何必长他人志气。”云瑶语气平淡。
仿佛根本感受不到帝王雷霆之怒。
萧琰冷笑一声。踱步走到她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
“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修长手指猛地捏住云瑶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你可知这半年,大胤国库空成了什么样?”
粗糙指腹擦过她娇嫩肌肤。带来一阵战栗。
云瑶强忍着扭头的冲动。
由着他肆意打量。
“北境军饷要钱,南洋剿匪要钱。”
萧琰声音低沉沙哑。透着深深疲惫与暴戾。
“为了造那几艘新式战舰,户部尚书昨日差点撞死在太和殿柱子上。”
连年征战。再加上修造河防大坝。
大胤这条巨龙已经外强中干。
民怨沸腾的声音,早就传进了深宫。
“赢了这一仗,耗光了家底。”萧琰逼视着她那双死寂的眼睛。
试图从中找出一星半点慌乱。
“云大姑娘,你这盘棋下得太大。朕快兜不住了。”
他在试探。
一旦她表现出分毫怯懦。这盟约立刻作废。
她依然会是被弃如敝履的棋子。
云瑶唇角微动。
“十年生聚。”她轻轻吐出四个字。
萧琰手指力道猛地收紧。
“十年教训。”云瑶补全了后半句。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西洋钟表发出滴答声响。声声催命。
萧琰盯着眼前女子。眸底翻涌起惊涛骇浪。
这八个字分量太重。绝非普通闺阁女子能有见地。
她不仅懂军阵。还懂国运。
“继续说。”萧琰松开手。退后半步。
终于肯给她几分正视。
云瑶借着整理衣襟动作,平复乱跳心拍。
“打痛了他们,大胤才有资格坐上谈判桌。”
她声音清冷。条理分明。
“西方人重利。他们远洋而来求的是银子,不是命。”
“借此次海战大胜余威。”
“与西方商会签订一份通商条约。”
萧琰眉头紧锁。“你是让朕与番邦蛮夷议和?”
堂堂天朝上国。岂能向蛮夷低头。
帝王自尊受了挑衅。
“是平等通商。非纳贡议和。”云瑶毫不退让。
“白纸黑字限制他们在各大港口特权。”
“明确规定通商关税。”
她盲杖用力点在地上。发出闷响。
“用关税填补国库空虚。”
“用一纸契约,为大胤换取十年和平发展时间。”
萧琰狭长凤眸微眯。重新审视着她。
“那这十年,大胤就闭门造车?”
“自然不是。”云瑶语气沉稳。“外争和平,内修政理。”
她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暂缓各地耗资巨大皇家工程。”
萧琰猛地转过身。“你想让朕停了皇陵修建?”
“死人总要给活人让路。”
云瑶挺直脊背。犹如一柄出鞘利剑。
真敢说。
萧琰气极反笑。这女人胆大包天。
连祖宗规矩都敢踩在脚下。
“节省下来银钱。全部用于休养生息。”云瑶继续抛出筹码。
“重点发展民用之技。”
“天工院不能只围着雷火炮打转。”
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去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