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狂歌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
“别爱。”
她翻出手机备忘录，点开一个老文件。
文件名：《楚狂歌黑历史自用版》
小圆看见标题，声音都劈了。
“姐，你什么时候建的这个？”
“去年。防身用。”
“谁拿黑历史防身？”
“我。”
楚狂歌把洗漱台上的纸巾盒往旁边推，空出一块地方。她把手机放上去，双手撑住台沿，活生生把洗漱台摆出了法庭被告席的架势。
“第一条，去年某顶流的绝美路透，是我花钱找人P崩的。”
弹幕：
“她居然敢把这种潜规则摆到台面上说！”
“那个顶流明明是轧戏导致状态极差，她这是在用自黑的方式揭露行业乱象啊！”
“这是在向粉饰太平的资本宣战！”
楚狂歌敲了敲台面。
“肃静。”
小圆站在门边，拿着另一部手机看数据。
“姐，在线破百万了。”
楚狂歌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破百万来看我雇水军，内娱观众也该做职业体检。”
她继续念。
“第二条，李导剧组那个大热角色的假发片，是我趁他睡觉偷偷剪短的。”
弹幕：
“哈哈哈李导那个咸猪手潜规则女演员，姐剪得好！”
“她是在用最荒诞的方式惩罚烂人！”
“为了保护新人，她居然自己背上耍大牌的骂名，我哭了。”
楚狂歌闭了闭眼，把“保护新人”那条评论划过去。
不行。
剪个假发片也能被夸。
她换角度。
“第三条，上个月制片人的车胎，是我半夜拿锥子扎的。”
弹幕刚要刷，楚狂歌立刻补。
“别替我找理由。我那天就是嫌他吵，一锥子下去，世界清静了。”
小圆站在旁边，小声提醒。
“姐，那天他半夜敲你房门。”
楚狂歌转头。
“闭嘴。”
弹幕已经听见了。
“小圆说半夜敲门！”
“制片人潜规则的事全圈子都知道，姐扎得太帅了！”
“不畏强权，用最暴力的手段对抗最下流的规则，这才是真比格！”
“内娱孤勇者！”
系统面板在镜子边缘跳出来。
“黑粉新增：96”
“路人好感波动：上升”
“黑粉有效计入修正：-210”
楚狂歌看着那串数字，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净亏。
她把手机往台上一放，打开相册，翻出一张截图。
“第四条，某颁奖礼后台，我把对家买的艳压通稿原件，直接贴在了她化妆间门上。”
小圆捂脸。
“姐，这条别念。”
楚狂歌偏要念。
弹幕：
“贴脸开大，太爽了！”
“拒绝雌竞背刺，直接把阴暗面撕开！”
“没礼貌，但爽”
“黑转路了，姐继续撕，我们爱看！”
系统：
“黑粉流失：-430”
楚狂歌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睡衣领口歪着，眼下挂着熬夜留下的青影。她本来想把自己摁进泥里，结果网友拿泥给她捏金身。
洗漱台边的水顺着她手腕往下淌，凉水钻进袖口，贴得她胳膊发紧。
她抬头，对着镜头。
“你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弹幕：
“听得懂，你在求我们别夸”
“可是你太真了”
“她急了她急了”
“第一次见艺人急着拆自己人设”
楚狂歌把牙刷抓起来，指着镜头。
“我就不配你们夸。”
弹幕刷屏的速度卡了一下。
她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戳，泡沫溅到镜面上。
“我不是内娱活人，我是内娱漏网之鱼。我没有那么高尚，也没想拯救谁。我昨晚说那些，是因为锅砸我头上，我嫌疼。懂吗？我嫌疼！”
小圆站在门口，没拦。
水龙头滴答滴答往下落，直播间的弹幕却比刚才更密。
“她说锅砸头上嫌疼，我哭了”
“这才是真人，不卖惨，不抢功”
“她把英雄叙事拆了，反而更像人”
“不想拯救谁，只是不想背锅，这句话太牛”
楚狂歌盯着“像人”两个字，眉头拧了一下。
“别给我升华。”
弹幕：
“好的，不升华”
“她急得连升华都管”
“我偏要升”
系统面板开始闪红。
“正向声誉持续攀升。”
“黑粉断供风险：高。”
“惩罚预载：43%”
楚狂歌转身从毛巾架上扯下毛巾，擦了把脸。
她不能再沿着“真实”这条路讲。网友已经把“真实”当免死金牌。她骂自己，真实；她拆人设，真实；她否认高尚，还是该死的真实。
她盘了一遍现有牌。
节目组想把她接进正向口径，网友想把她供起来，系统要她黑粉。她不能骂行业，骂了更正义；不能卖惨，卖惨会加滤镜；不能装坏，装坏会被解读成清醒。唯一还没被他们吃透的，是利益。
钱。
她要把自己说成一个只认钱的俗人。
楚狂歌把镜子上的泡沫用手背抹开。
“行，换个说法。”
小圆警觉。
“姐，你先预告一下，我心脏要不要买票。”
“我想退圈拿钱。”
小圆的手停在半空。
直播间弹幕刷出大片问号。
楚狂歌继续。
“我不想当正道之光，不想当内娱活人，不想给你们当精神布洛芬。我想拿够钱走人，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躺平。懂吗？”
弹幕安静了短短一口气。
接着爆了。
“精神布洛芬哈哈哈哈”
“她连想退场都说得这么直”
“谁不想拿够钱走人，打工人共鸣了”
“她不是圣人，她是被逼上班的我们”
“完了，更爱了”
系统：
“黑粉新增：302”
“路人共鸣增长。”
“黑粉有效计入修正：-980”
楚狂歌一把捂住眼睛。
“你们没救了。”
小圆看着后台数据，嘴唇发干。
“姐，节目组公关又来消息了。”
“念。”
小圆点开，对着屏幕念。
“楚老师，请立刻停止直播。当前内容虽未提及节目，但热度已关联节目搜索。节目组建议你改为发布书面说明，保留真实、克制、理性的公众形象。”
楚狂歌把手放下，从洗漱台旁边的置物架上，一把抓起节目组昨天刚送来的招商吉祥物玩偶。
“真实，克制，理性。”
她每念一个词，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
“呲啦”一声，她徒手把吉祥物的毛绒脑袋硬生生拧了下来，棉花和碎布掉了一水池。
“他们还真想把我做成招商样板间。这破节目就像这玩意一样，里面全是黑心棉。”
小圆又往下看。
“他们说，如果继续播，会直接切断你的所有资源，启动天价违约金索赔。”
楚狂歌擦干手，拿起手机，对着镜头开口。
“节目组公关让我立刻停止直播。”
小圆倒抽气。
“姐！”
楚狂歌没停。
“理由是，我现在热度关联节目搜索，影响他们做真实、克制、理性的公众形象。”
弹幕立刻炸锅。
“节目组来认领热度了？”
“真实克制理性，笑发财”
“姐别停，我去搜节目名给它添堵”
“公关：求你当个人设”
楚狂歌看着弹幕，立刻补刀。
“别搜。”
弹幕又卡了一下。
“谁搜谁是帮他们打工。节目组要热度，让他们自己买，别拿我当共享充电宝。”
小圆悬着的手放了下来。
这句把节目组蹭热度的路堵了，也没把矛头往节目本体上引。她刚才差点以为楚狂歌要一脚踹开合同审查大门，结果这人踩门框上跳了个舞。
直播间外，节目组公关的消息连着弹。
“请删除涉及节目组公关内容。”
“这是对内部沟通的断章呈现。”
“楚老师，继续扩大将造成不可逆影响。”
楚狂歌扫了一眼，没念。
她对镜头说：
“今天直播到这儿。黑历史我念了，缺点我认了，钱我也惦记了。你们再夸，我只能合理怀疑你们审美已经工伤。”
弹幕：
“工伤也爱”
“她真的越骂越好笑”
“我宣布楚狂歌是内娱反供奉第一人”
“别供她，她会踹香炉”
楚狂歌伸手去关直播。
关掉前，弹幕里有一条飘得很快。
“她越想退场，规则越不让她退，这才是最荒诞的”
楚狂歌的手指停在屏幕边上。
下一秒，直播结束。
卫生间里安静下来，只剩水龙头没关严，滴答声砸在池底。小圆靠着门框，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
“姐，你刚才把节目组也得罪了。”
“他们先把我摆进PPT。”
“可网友没骂你。”
“看见了。”
楚狂歌拿起牙刷，重新挤牙膏。
小圆把后台数据递给她。
“直播切片已经上热搜了。”
楚狂歌刷牙的动作停住。
小圆念出来。
“#楚狂歌我就不配你们夸#，第三。”
“#楚狂歌精神布洛芬#，第六。”
“#别拿我当共享充电宝#，第九。”
她越念，声音越虚。
“还有一个新词条，#反供奉第一人#，刚进前二十。”
楚狂歌含着牙膏沫，抬头看镜子。
泡沫挂在嘴边，头发翘着，睡衣皱成咸菜。就这副尊容，热搜还能给她供成“反供奉第一人”。
系统面板跳出来，红框占了半面镜子。
“警告：宿主自黑行为被转译为人格魅力。”
“黑粉值供给异常。”
“黑粉断供危机明牌。”
“惩罚预载：68%”
楚狂歌吐掉牙膏沫，水冲下去，白泡在下水口打了几个转。
小圆小心翼翼开口。
“姐，要不今天先别折腾了？你手……”
楚狂歌低头。
她握着牙刷的右手，突然像有了自己的意识，手指不受控制地向外翻折，试图去点开手机通讯录。
系统红框又闪了一下。
“失衡已接近临界。”
“提示：当外界叙事持续违背宿主目标，系统将启动纠偏。”
“预载指令执行中：即将向列表所有S级导演自动发送土味情话“哥哥的腿不是腿，塞纳河畔的春水”。”
楚狂歌抬起右手，右手拼命挣扎着要去够屏幕。她手腕猛地发力，强行把右手死死砸向冰凉的洗手台，牙刷掉进洗手池，磕出一声脆响。
小圆脸色一下塌了。
“姐？”
楚狂歌看着镜子里闪烁的红字，死死把手掌按在台面上，手背青筋暴起。
失控感还在往上走。
系统最后一行字跳出来。
“纠偏对象判定中：宿主，或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