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琳按下接听键，直播间主灯没变，后台推荐流的入口却先暗了一格。
陆绝那句“证据链给我，我先压十五分钟”还挂在听筒里，饮料负责人已经抬手叫停。
“赵总，品牌撤主推。”
他把胸牌往桌上一扣，金属夹子敲在玻璃面上。
“从现在起，我们不接受任何未经品牌审核的对外沟通。平台若继续放任嘉宾扩散未核验材料，撤的不止今晚这一个坑位。”
姚漫手里的题卡被汗浸软了，边缘卷起来。中控区屏幕上，在线人数还在跳，评论却开始卡顿，一排排弹幕半截消失，又半截冒出来。
“我刚才发的库存怎么没了？”
“评论被吞了？”
“不是吧，开始限流？”
“饮料哥撤主推了，急了急了”
赵琳没挂电话，指尖压着手机边，开口却对品牌方。
“撤坑位可以，邮件确认。”
饮料负责人下巴抬了半寸。
“邮件已经在路上。”
楚狂歌听见“撤”字，脚踝从椅子横杆上挪下来，疼得她鞋底在地面蹭了一下。
她盘了盘账。
品牌撤资，是拿钱逼平台闭嘴。平台怕赔资源，肯定想把这事塞回“内部核验”。陆绝能压热搜，但热搜只能挡外面的刀，直播间里的刀还架在她脖子上。要想让赵琳站过来，不能靠正义，得让她看见不站过来的损失更大。
楚狂歌把封存袋往桌中央推了推。
“撤资先排队。”
饮料负责人扭头看她。
“楚老师，你还想谈什么？”
“谈货。”
楚狂歌伸手朝小圆勾了勾。
“小圆，袋子。”
小圆抱着文件袋跑过来，半路差点踩到姚漫掉的题卡。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纸张从开口滑出来，最上面是一沓带红框的打印件。
唐观眼皮一抬。
“你什么时候打印的？”
小圆把额头碎发扒拉到耳后。
“刚才唐老师让平台法务导出商品后台附件做封存，文件生成了只读包。我跟去拿封存登记页的时候，把同一批只读附件也打了出来。”
平台法务握着证物袋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同意公开。”
小圆理直气壮。
“你也没说不能打印。职场新人活该多干活。”
唐观看了法务一眼。
“原始包在你们平台手里，打印件只用于现场核对。公开范围另算。”
平台法务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楚狂歌翻开第一张，纸面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来，第三节课加餐。”
赵琳看着那摞纸，电话那头的陆绝没有出声。听筒里只有一点电流声，压着直播间嘈杂的底噪。
饮料负责人皱起眉。
“这是什么？”
“你们给平台的发票附件。”
楚狂歌把第一张按在桌上，指尖点到抬头处。
“开票方，安城蓝湾饮品有限公司。购买方，青藤互动传媒。品名，无糖气泡水促销装。数量，两万四千瓶。”
她抬头看向饮料负责人。
“你们直播间挂的库存多少？”
姚漫下意识看商品后台。耳返里有人急着提醒她别念，她却把页面往前拖了一点。
“标题，无糖气泡水十万箱现货秒发。”
她顿了顿。
“展示库存，十万箱。”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她自己都停了一下。
弹幕卡了两秒，接着刷成白墙。
“瓶？箱？”
“两万四千瓶对十万箱？”
“这数学我小学老师都要站起来”
“十万箱，每箱几瓶？”
刘成已经离开中控位，站在侧门边，手里还攥着自己的工牌。听见这里，他开口插了一句。
“发票数量不等于总库存，品牌可多仓发货。”
饮料负责人立刻接上。
“对。直播备货包含多仓调配、预售排产、经销商货源。单张票据不能代表总量。”
他说得很稳，连“经销商”三个字都咬得清楚。
楚狂歌点点头。
“可以。多仓，那就看物流。”
她抽出第二张。
纸面上的物流单号是后台导出时自动脱敏的，但出库仓、承运时间、到仓签收还在。
“蓝湾安城仓，出库时间，今天上午七点二十。承运，盛达冷链。件数，两千箱。签收地点，平台华东云仓。签收时间，十点三十七。”
她把纸转向姚漫。
“直播开卖几点？”
姚漫没有等耳返，直接调出商品后台。
“开卖时间，十点二十。”
小圆把手机架在桌面，快速敲备忘录，边敲边念。
“十点二十开卖，十点三十七签收。货还在路上，链接已经写现货秒发。”
饮料负责人立刻把麦拿近。
“楚老师，你拿一张发票、一张物流单，无法证明品牌虚假宣传。十万箱包含后续补货计划，商品详情页也标注了平台兜底时效。”
“兜底时效藏在详情页第八屏，现货秒发挂在标题。”
楚狂歌拿起气泡水瓶，瓶底压住发票边角。
“第八屏小字写得挺诚实，部分区域预计七至十五日内发货，以仓库调拨为准。你们把小字塞到电梯井里，把大字挂到楼顶。消费者抬头看见楼顶，摔坑里还怪自己没带显微镜？”
弹幕立刻滚过去。
“电梯井小字哈哈哈哈”
“七到十五天叫现货秒发？”
“显微镜买家权益”
“现货秒发这四个字谁写的？”
“问虚假宣传啊”
饮料负责人没退。
“商品详情有完整说明，消费者下单前可自行查看。后续补货计划和仓储调拨均在平台时效兜底内，不存在你所谓的欺骗。”
“那就看后台怎么配置的。”
楚狂歌抽出第三张纸。
那张不是提报表，是库存配置记录。
可售库存来源：华东云仓。
锁定库存：两千箱。
展示库存：十万箱。
库存展示方式：营销展示，不校验实际仓储。
小圆念到最后一行，声音都慢了半拍。
“不校验实际仓储。”
楚狂歌替她翻译成人话。
“后台只来得及搬两千箱，却先在门口挂了十万箱的招牌。门口还贴四个大字，现货秒发。”
唐观站在她旁边，补了一句。
“盛达冷链物流回执可向承运方申请电子存证。发票附件来自平台后台，商品配置记录已经有导出时间戳。三边能做证据保全。”
平台法务推了推镜架，嗓子发干。
“唐老师，证据保全需要公证处或司法区块链服务，现场口头不能替代流程。”
“我没说替代。”
唐观把手机翻给他看。
“申请入口已经提交。你们平台法务点确认，十分钟内出回执。”
法务看见屏幕上的申请页面，手指在证物袋封条上抠了一下。
“赵总？”
赵琳没立刻答。她听着电话，视线落在“签收时间十点三十七”和“库存展示方式”两行之间，脸侧被灯切出一道硬线。
她的平板上，风控提示已经开始跳。
“消费者投诉关键词：现货秒发、虚假库存、诱导下单。”
“投诉增速：每分钟3267条。”
“监管敏感词触发：虚假宣传、直播带货、库存造假。”
蓝湾撤的是预算。可如果继续压直播，平台面对的就是消费者投诉、删证嫌疑和监管问询。
赵琳不是突然相信楚狂歌，她只是终于算明白，谁才是更贵的麻烦。
饮料负责人看见她的神色变了，立刻开口。
“赵总，我们不接受嘉宾用内部资料攻击品牌。库存配置涉及商业秘密，平台有义务保护合作方信息。”
平台法务这次先抬了头。
“我不替任何一方背书，但证据如果已经进入争议现场，平台有义务冻结原始材料。否则后续任何删除、覆盖、修改，都会变成平台风险。”
电话那头，陆绝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外面我拖着。里面你们必须留住证据。”
赵琳指腹在手机背面敲了一下。
她抬手，对法务说：
“点。”
法务按下确认。
屏幕跳出回执编号。
唐观把编号报给小圆。
“保全申请，回执尾号0719。单据、后台配置、直播录屏、群文件截图，四类材料先入库。”
小圆一边记，一边把备忘录标题改成：
《十万箱现货秒发阴间时间线》
楚狂歌扫见标题，差点被气泡水呛着。
“你给证据起名能不能严肃点？”
小圆委屈巴巴。
“我已经没写锅从天降了。”
“那你成长很快。”
直播间里绷着的几个人，只有姚漫低头笑了一下，笑完立刻把题卡挡在脸前。
饮料负责人没有笑。他额角冒汗，手指在手机上打字，打了几下又删掉。屏幕反光晃过镜头，唐观看见了一个群名。
品牌危机临时群。
他没出声，只把视线从手机反光上收回来，给陆绝那边发了一个短消息。
楚狂歌把第四张纸抽出来。
“提报表。”
纸边刮过桌面，声音细而利。
“没人能代表电商部，那就叫能代表的来。别怕，我这里还有他们的名字。”
饮料负责人的呼吸停了半拍。
商品标题：无糖气泡水十万箱现货秒发。
提报备注：主推爆品，库存可展示十万箱，前一小时冲销售峰值。
平台审核栏：通过。
品牌确认栏：周启，饮料品牌电商运营经理。
青藤执行栏：孟青。
小圆念时间线的声音一下提起来。
“九点四十六，刘成签楚狂歌工作室授权代表。九点五十二，饮料商品标题通过审核。十点二十，直播开卖。十点三十七，两千箱到云仓。十点五十八，营销号排期原定发品牌受害稿。十一点整，黑稿提前发。”
她敲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镜头外。
“这条线排出来，比我大学早八还阴间。”
楚狂歌伸手拿过小圆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
“早八至少发知识点，这条线发黑锅。”
饮料负责人终于站起来，椅脚抵着地面拖出一段刺耳声。姚漫手里的气泡水盖子掉到桌下，滚到刘成鞋边。
“楚老师，请停止对我司人员进行点名攻击。”
“我念提报表，不念生辰八字。”
楚狂歌把提报表往证物袋旁边一放。
“周启是谁？”
饮料负责人没有答。
赵琳看向旁边助理。
“联系饮料电商负责人，开视频。”
助理抱着平板跑到角落，开始打电话。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对方没接。
唐观低头看保全页面。
“平台侧材料冻结完成，承运方电子回执还在等。”
直播间右上角时间跳到11:23。
赵琳的助理跑回来，额头全是汗。
“赵总，周启不接。品牌那边说电商部在开会。”
饮料负责人接得很快。
“内部会议，不方便对直播连线。”
“那就看下一个内部。”
楚狂歌把第五张纸抽出来。
“通稿。”
这两个字一落，饮料负责人伸手来拦。
“这不是品牌资料。”
楚狂歌把纸往后一收，避开他的手。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刚才还说投诉函是初稿，初稿都比你上班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