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落的。
孟珍睡得浅,雨声一响就醒了,躺着听了一会儿,索性坐起来,把随身的药箱拉到膝上,把里头的东西清点一遍。
不是睡不着,是有点东西压在心里,得找件事做。
老人答应明日再谈,但他今晚让人给她带了话,他孙女又烧起来了,问她能不能过去看一眼。
孟珍当时没说话,只是拿起药箱。
来路上贺彪跟她提过,十三爷这里有个孙女,病了好几年,看了不少人,没看好,当地人说是山里带出来的邪气,烧退了又来,来了又退,反反复复,孩子整个人都耗瘦了。
她推开门,雨砸在廊檐上,声音乱。
领路的是个年轻后生,打着灯笼,走得快,孟珍跟在后头,鞋底沾了湿泥,她低着头,脑子里已经在转了,反复低热,烧退复来,时间拖了几年,不像外感,更像是本身就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一点一点往外耗。
厢房里点着灯,老人坐在床边,见她进来,站起来,没说别的,把位置让开。
床上躺着个小姑娘,大概十一二岁,脸烧得有点红,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
孟珍在床沿坐下,先摸了摸额头,又拉过她的手腕,搭上去,沉默了一段时间。
屋里没人说话,老人站在她身后,连呼吸都压着。
孟珍把脉收回来,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再检查了一遍手指甲的颜色,指节关节处有没有肿,最后在她脖子两侧按了按。
孩子“嗯”了一声,皱眉,没醒。
孟珍站起来,转向老人,声音压低,“不是外感,也不是虚症。”
老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是什么?”
“岭南这一带,山里有种地气,潮湿、热、带毒,人在里头待久了,或者喝了山里的水,会把这种东西带进体内,”她说,“本地人叫它瘴毒,但不是所有瘴毒都一样,她这个,是沉在血里的那种,不发作的时候什么都好,一遇到外感、劳累、换季,就会翻上来,”她顿了顿,“很难根治,但能压住。”
老人的手握了一下,“怎么压?”
“长期调理,加上一味药,”孟珍说,“黑瘴岭里有一种草,当地人叫它'冷翠',叶背面是银灰色的,根是红的,这个东西配上几味药,能压制这种沉血的瘴毒,但黑瘴岭——”
她没说完,但意思老人听懂了。
黑瘴岭不好进,能不能出来还两说。
老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孟珍没有催,她在旁边给孩子重新把了一遍脉,心里把药方过了一遍,哪几味现成的、哪几味缺、缺的里头哪些能暂时替代、哪些不能替代,这些东西她过得比说话快得多,等老人开口的时候,她已经在药箱里翻出两包东西了。
“先用这个,”她把药包放到桌上,“一剂退烧,一剂压住,不能治本,能让她这两天好过一点,等烧退了,我再写一份方子,能慢慢养,但冷翠这味药,早晚得备上。”
老人盯着那两包药,许久,“你是行家。”
她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说,“我开方子,你看看。”
油灯底下,孟珍把方子写出来,一笔一划,写清楚每一味的量、每一个步骤的注意事项,哪个时辰喝、忌什么、不能和什么同用。她写字的时候不快,但很稳。
老人就站在旁边,没有打扰她。
方子写完,她把笔搁下,“冷翠的事,我来想办法。”
老人这才看向她,“你要进黑瘴岭?”
“不一定我自己进,”孟珍说,“但我会去拿到这味药。”
这话说得平,没有拍胸口的意思,就是陈述一件事。
老人没有立刻答话,又去看了一眼床上的孙女,那孩子烧还没退,小脸红扑扑的,睡得不安稳,手指在被角上抓了一下,又松开。
他转回来,“你要什么?”
“我要的,明天谈,”孟珍把药箱合上,扣好,“今晚,先把她的烧退了。”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陆晏。
第二天一早,孟珍去找贺彪,把黑瘴岭和冷翠的事说了。贺彪听完,皱着眉头,“那地方不好进,上回进去的三个人,出来只剩两个,还有一个是被抬出来的。”
“知道,”孟珍说,“所以我不打算让不熟悉的人进去,你这边有没有认识进出黑瘴岭的人?”
贺彪想了一下,“有一个,但不好说话。”
“带我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