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是没下来。
云压得很低,像一块重石悬在头顶,随时要砸下来,却就是不动。
孟珍在小屋里坐了大约半个时辰,把能想的都想了一遍,起身,出门。
她不是坐得住的人,不是说她性子急,是她清楚,信息靠坐着是等不来的。
要走动,才有得看。
院子里有两个男人在劈柴,动作利落,眼神不往她这边瞟,但她走过去的时候,那斧子的节奏停了半拍。
她当没看见,绕过那堆柴,往西侧走。
老人住的正屋她没靠近,她去的是灶房那边,那里通常是消息最多的地方。没有哪个据点的厨子是单纯的厨子,她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这一点比什么都确定。
灶房的门半掩,里头有人在和面,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低着头,没抬眼。
孟珍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能讨碗水喝吗?”
女孩去舀水,端过来,手稳,眼神端着一股不咸不淡,“喝吧。”
“谢了,”孟珍接过,慢慢喝,随口问,“这里住了多少人?”
“不清楚。”
“住了多久了?”
“不知道。”
孟珍把空碗还回去,笑了一下,没再问,转身出来。
该问的问完了,不是没收获,她没有问南边那个人,但女孩端水时,眼神朝西屋方向飘了一下,极短,不到一秒,压回去了。
西屋。
她记住这个位置,走回自己那间屋,把门关上。
下午快过晌的时候,袁三来敲门,“十三爷叫你。”
正屋里光线比早晨暗,多点了一盏灯,老人坐在原处,旁边多了一把椅子,没人坐,像是专门空出来的。
孟珍在下首坐好,没去看那把空椅子。
“想清楚了?”老人开门见山。
“想清楚了,”她说,“我有粮食和布匹,不多,但够用,我要卧牛岗这条路的通行权,再在这里设个点,定期跑货,双方各取所需。”
老人把茶盏搁下,没接她的话,先问,“从哪里过来的货?”
“南边。”
“走哪条线?”
“我的线,不方便细说。”
老人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个东西藏着,不是不信任,更像是在掂量她的底牌还剩几张,“你一个人跑这条线?”
“有人帮。”
“多少人?”
她把数字报出来,比实际的少了一个,留了一点余地,这是规矩,任何人在这种场合都不会把底亮干净。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粮食多少,布匹什么料子,你报个数,我让人估一估。”
这是在认真谈了。
孟珍把数目说清楚,语气平,不急,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买卖,但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
她在等他的附加条件。
老人没让她等太久,“我有个附加的意思,你听一听,”他顿了顿,“我有个孙女,十四岁,三年前开始害病,延请了好几位大夫,都看不出名堂,吃了不少药,不见好,有时还要更重,”他说到这里,语气里第一次带出来一点什么,压着的,不让它浮太高,“你要通行权,好说。但我有个条件——你若能治好她,我不只放行,情报和人手,能给你配的,一并给。”
屋里安静下来。
孟珍没有立刻答。
她在想,但脸上没挂着这件事,只是轻轻抬了一下眼皮,望向老人,“能让我先见见她吗?”
“今天不行,”老人说,“她今早又发了一次,正歇着,明日吧。”
“行,”孟珍说,“我不保证能治,但我可以看,看过之后再说能不能。”
老人点了点头,这是他目前能听到的最合理的回答,他没有想要她立刻拍胸口打包票,那种话他反而不信。
孟珍站起来要告退,老人忽然道,“南边那人今晚一起吃饭,我介绍你们认识。”
她停了一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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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灶房那边传来动静,孟珍推开窗缝,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又把窗关上。
她把那张旗帜的纸铺在床上,对着微弱的灯光重新看了一遍,旗面上那个字,某一笔的转折方式,她见过,但在哪里见过,一直想不起来,像一根刺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