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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朱雀大街的异乡人(2 / 2)

“不知道。”

掌柜的没有追问。他从柜台

“姓名。”

“封常清。”

掌柜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又看了封常清一眼。这次看的时间比刚才长,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拐杖,又从拐杖移回他的脸。

“安西的?”

“是。”

掌柜的低下头,在薄子上写了三个字。封常清看见他写的是“封——常——清”,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完了,他把薄子转过来,推给封常清。

“按个手印。”

封常清看着那个手印的位置。以前没有这个程序。四年前他住在这里的时候,王掌柜只问他叫什么、住几天、要不要热水,从来不按手印。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把拇指按在印泥上,又按在薄子上。印泥是朱红色的,干了,按上去只有淡淡的一个圈,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

房间在二楼,最里头的一间。

上楼的时候,他的左腿每上一级都要顿一下。不是疼,是膝盖弯不过来。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像一个老人在咳嗽。康摩质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两个行囊,想扶他,又不敢。

封常清上了十八级台阶,到了二楼。

他走进房间,把拐杖靠在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子,坐上去硌得慌。他把左腿伸直,用手揉了揉膝盖。膝盖肿了,摸上去比右腿的膝盖大了整整一圈,皮肤绷得紧紧的,发烫。

他没有叫康摩质。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对面的屋顶。灰色的瓦片,一排一排的,像鱼的鳞片。瓦缝里长着枯草,在风中一颤一颤的。更远处,能看见大明宫的宫墙——不是全部,只是一段。土红色的墙,很高,高到看不见墙里面的东西。墙上有一排鴟吻,在暮色中泛着青黑色的光,张着嘴,向着天空,像是在无声地喊着什么。

他把目光从宫墙上移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茧子。虎口的茧最厚,是握刀握出来的;食指和中指内侧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掌心的茧是拄拐杖拄出来的。那些茧子层层叠叠,有的已经变成了硬皮,颜色发黄,像老树皮。

他用拇指摸了摸食指上的茧。

这双手在西域做过很多事。杀过人,种过地,写过奏章,修过烽燧,救过伤员,埋过死人。它们粗糙,丑陋,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

长安没有这样的手。

他在春明门外排队的半个时辰里,看了很多双手。守城校尉的手,牵着孩子的妇人的手,推车的农夫的手,每一个站在队伍里的人的手。那些手有的白,有的黑,有的胖,有的瘦,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缝里没有泥。

封常清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

“康摩质。”

“在。”

“去打壶热水。”

康摩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封常清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天快黑了,光线从窗户里照进来,越来越暗,像有人在一盏一盏地吹灭灯。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天从灰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黑色。

远处传来钟声。

这一次不是宫城的钟,是寺庙的钟。声音更沉,更慢,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地。每一下都沉到地底下,又从地底下泛上来,震得人的胸口发闷。

他听着那钟声,忽然想起龟兹的钟。龟兹没有钟,有鼓。每天傍晚,都护府的戍楼上会敲鼓。鼓声短促、有力、密集,咚咚咚咚,像一匹马在奔跑。那鼓声不是在告诉人们“天黑了”,是在告诉人们“今晚我还在,你们放心睡”。

长安的钟声不是这样的。长安的钟声是在说:“天黑了,关城门了,没进来的就别进来了。”

封常清把一只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把麦粒。麦粒还在,一颗不少。他在路上数过,一共是四十七颗。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是四十七这个数字,但他记住了。

他摸到一粒,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捻了捻。麦粒的表面粗糙,有细小的棱纹,捻起来沙沙的,像沙漠里的风。

他把那粒麦粒放回去,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康摩质端着一盆热水回来了。他把盆放在地上,又拿了一条干净的布巾,搭在盆沿上。

“阿郎,泡泡脚吧。腿肿了。”

封常清没有动。

康摩质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

封常清把左脚的靴子脱了,又脱了右脚的。他的脚和手一样,粗糙,丑陋,脚趾上全是茧子。左脚的脚踝肿得比膝盖还厉害,皮肤发亮,像吹胀了的羊皮袋。

他把脚放进热水里。

水烫。他没有缩。他让那烫从脚底钻进去,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腿根,爬到腰。那不是舒服,是疼。热水让肿的地方更疼了。但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把脚泡在水里,看着盆里的水慢慢变浑。

窗外,天全黑了。

远处宫墙的方向,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晕,像一团烧完了的火还在冒烟。那是大明宫的灯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坊墙,传到崇仁坊的时候,已经弱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它还在那里,像一个若有若无的承诺——这座城还亮着,还没有全黑。

封常清把脚从水里抬起来。

康摩质蹲下来,用布巾擦干他的脚,把靴子给他穿上。

封常清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床边,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康摩质把灯吹灭了。

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封常清没有闭上眼睛。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窗外的声音。风在吹,窗纸呼呼地响。远处的钟声停了,更夫的梆子声响了,笃,笃,笃——不是三更,是亥时。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把麦粒。

四十七颗。

一颗不少。

他把麦粒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把麦粒放回袖子里。

明天还要进宫。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拐杖靠在床边,稳稳地立着,像一棵没有根、但也不会倒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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