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常清在春明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查得严。城门洞里排着长长的队伍,商队的骆驼、赶脚的骡马、推车的农夫、牵着孩子的妇人,挤在一起,在十一月阴冷的风里缩着脖子。城门校尉带着十几个士兵,逐人盘查,连商队的驮囊都要掀开看。
封常清上一次从这里进城,是四年前。那时候春明门大敞着,守城的士兵靠在墙根晒太阳,连看都不看行人一眼。一个胡商牵着一匹骆驼从他身边走过去,骆驼脖子上挂着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没有人拦住问一句。
现在铜铃不响了。不是没有人带铜铃,是不敢。城门口太安静了,安静得连咳嗽声都显得刺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连孩子都被大人捂住嘴,不让他们发出声音。
轮到封常清的时候,他翻身下马。左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响——不是疼,是僵。六十六天的路,六十六天没好好歇过,膝盖里的骨头像是生了锈,每动一下都咯吱咯吱的。
校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拐杖。
“符牒。”
封常清从袖子里掏出那份诏书。校尉接过去,没有打开,先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处的印章。印泥已经干了,颜色暗沉,但他看得很仔细,拇指在印章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不是伪造的。
封常清看着他摩挲印章的动作。那双手不像是守城门的。手指粗短,指节突出,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握刀柄磨出来的。
“从安西来的?”校尉问。
“是。”
“走了多久?”
“六十六天。”
校尉把诏书还给他,没有再问。他的目光从封常清的拐杖移到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
封常清把诏书塞回袖子,翻身上马。左腿跨过马鞍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这次比刚才更响,旁边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听见了,低下头看了看他的腿,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
他夹了一下马腹,进了城。
康摩质牵着驮马跟在后面,经过校尉身边的时候,听见他小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安西节度使。”旁边的人“哦”了一声,没有下文。
春明门内是东市。
封常清上一次来,东市的空气是混浊的——香料、烤肉、马粪、汗水、胭脂、药材、皮革,几十种气味搅在一起,浓得化不开。那种气味不是臭,是“满”。满到你觉得这座城市是活的,在呼吸,在出汗,在拼命地活着。
现在的空气是另一种气味。
他勒住马,停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炭烟。大量的炭烟。不是炊烟,是取暖用的木炭烧出来的烟,呛人,干涩,像有人在他的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混在炭烟里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腐味——烂菜叶、馊水、发了霉的麻袋。这些气味以前也有,但被更浓的香料和烤肉味盖住了。现在香料和烤肉的气味淡了,它们就浮了上来,像水底的淤泥被搅起来,再也沉不下去。
封常清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让那些气味进入他的鼻腔、喉咙、肺。他在西域待了二十年,习惯了干燥的、带着沙子和雪水味道的空气。长安的空气是湿的、沉的,吸进去像喝了一口凉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康摩质从后面跟上来,也吸了吸鼻子。
“阿郎,什么味儿?”
“长安味儿。”封常清说。
他没有解释。
他继续往前走。拐杖挂在马鞍上,一晃一晃的。街上的人不多,但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会看他一眼。不是恶意的看,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的看——看他的拐杖,看他的旧袍子,看他脸上的风沙痕迹。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雨滴打在石板上,不疼,但密密麻麻的,让人不舒服。
他把披风裹紧了一些,遮住了拐杖。
不是怕被人看。是不想解释。
从东市到崇仁坊,要经过十字街。
四年前,十字街是长安最吵的地方。车马的铃铛、商贩的叫卖、胡人的吆喝、孩子的哭闹、驴子的嘶鸣,几十种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你站在街边,耳朵里全是声音,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嗡嗡地响。
现在十字街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封常清勒住马,听了一会儿。
钟声。远处大明宫的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地。脚步声。几队穿着黑衣的差役从街角走过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沉闷的声响,啪,啪,啪,像一个人的脚步声被复制了几十遍。风声。十一月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店铺门口的竹帘哗啦啦地响。
没有叫卖声。没有讨价还价声。没有孩子的笑声。
封常清记得四年前,十字街的拐角上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嗓门大得像打雷,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他喊:“冰糖葫芦——又甜又脆——”。他的声音压在所有的声音上面,像一个统领,指挥着这条街的喧嚣。
现在那个角落空了。只有一根光秃秃的竹竿插在地上,上面挂着一串已经干瘪了的糖葫芦,山楂变成了暗红色,糖衣发白,像一层霉。
封常清看了那根竹竿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继续往前走。
拐杖从马鞍上滑了一下,他伸手接住,重新挂好。他的手碰到拐杖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拐杖的握把被他磨了二十年,木头表面有一道深深的凹痕,刚好贴住他的手掌。那是他的手形,是他在西域二十年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想到,长安没有这样的拐杖。长安的拐杖是竹子做的,轻巧,光滑,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玉簪。没有人会把一根拐杖用二十年,磨出深深的凹痕。在长安,拐杖是临时用的,腿好了就扔了。
他的腿不会好。
这根拐杖会一直跟着他。
崇仁坊在东市的北边。
封常清上一次来长安,住的就是这里。他记得这条巷子——不宽,两辆马车勉强能错开;不长,从巷口到巷尾不到两百步。巷子两边的院墙不高,能看见院子里种的槐树和枣树。那时候正是春天,槐花开得满树都是,香气浓得熏人。
现在是冬天。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在灰白色的天空中伸着。没有花香,只有墙根下积存的落叶散发出的潮湿的、腐烂的气味。
他找到了那家客栈。
客栈还在。门脸比他记忆中旧了很多。门板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平安客栈”四个字只剩下“平”和“店”还能认出来。
他翻身下马。
左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像一根干柴被折断。康摩质从后面跑过来扶他,他推开了。
他拄着拐杖,走到客栈门口。门口有三级台阶。三级不高,但每级的宽度不一样——第一级窄,第二级宽,第三级又窄。这是长安常见的老式台阶,年头久了,被人踩得变了形。
他上了第一级。拐杖戳在石面上,笃。上了第二级。笃。第三级。笃。
他站在门口,喘了一口气。
不是累。是这三步让他意识到一件事:在西域,他很少上台阶。安西都护府的正堂没有台阶——不是没有,是做了缓坡,为了方便马匹进出。北庭的判官厅也没有台阶——封常清让人拆了,改成了缓坡。他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改,但所有人都知道。
康摩质站在他身后,手里牵着驮马,没有跟上来。
封常清推开客栈的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一只老鼠被踩住了尾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柜台后面的掌柜抬起头来。五十来岁,瘦,脸很长,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袖口磨得发白。他的眼神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看不出欢迎,也看不出不欢迎。
“客官,住店?”
“住。”
“几间?”
“两间。”
“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