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摩质接过密令,揣进怀里,跑了。
赵承恩被安顿在都护府的客舍里。封常清让康摩质去陪他喝茶聊天,自己一个人留在正堂,处理最后一批积压的公文。
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屋顶上不停地撒豆子。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封常清的眼睛盯着公文上的蝇头小楷,眼眶
康摩质从客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木匣子。
“阿郎,赵少监带来的。说是朝廷的驿报,路上积压了好几个月的,一并带过来了。”
封常清抬起头,看了那木匣一眼。
“拿来。”
康摩质把木匣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十几份驿报,都是朝廷抄送给各边镇的“中外时事”,从去年冬天到今年秋天的,一应俱全。
封常清一份一份地看。
第一份,去年十一月:安禄山献马三千匹,玄宗大喜,赐安禄山铁券,许“恕九死”。
封常清的手指在“恕九死”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把那份驿报放在左边,继续看第二份。
第二份,今年正月:杨国忠与安禄山在朝堂上互相攻讦,玄宗不置可否,笑称“尔等皆朕股肱”。
封常清把这份也放在左边。
第三份,今年二月:安禄山请以蕃将三十二人代汉将,玄宗许之。
第四份,今年三月:杨国忠言安禄山必反,玄宗怒,斥其“离间君臣”。
第五份,今年四月:安禄山献俘虏八千、驼马无数,玄宗授其“东平郡王”。
封常清看到“东平郡王”四个字的时候,手停了。
他放下那份驿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安禄山已经是东平郡王了。本朝异姓封王,屈指可数。郭子仪后来封了,但那是平乱之后的事。安禄山在叛乱之前就封了王,这说明什么?说明玄宗已经把他当成了不是臣子的人——不是臣子,是什么?
封常清睁开眼,继续看。
第六份,今年五月:安禄山筑雄武城,储兵甲、粮草,以备“防患”。
第七份,今年六月:杨国忠奏削安禄山兵权,未果。玄宗遣使往范阳,安禄山托病不见。
第八份,今年七月:河北道大旱,颗粒无收。安禄山不赈灾,依旧征兵、买马、囤粮。
封常清把最后一份驿报看完,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他微微倾斜的影子。那影子歪歪斜斜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根扎得很深,风再大也吹不倒。
他伸手去摸腰间。那是一个习惯性动作——在安西,他腰间挂着铜鱼符,那是节度使的权力象征,调兵、发令、开仓,没有它不行。摸到了,心里就踏实了。
但他的手指触到的不是铜鱼符。是一块玉牌。入宫的玉牌,冰凉,光滑,没有一点分量。
他的手停住了。
西域的风沙磨粗了他的手指,那些手指按在玉牌上,能感觉到玉的纹理——温润的、细腻的、没有一丝瑕疵的纹理。那是长安匠人用几个月的时间打磨出来的,用最好的和田玉,刻着最精细的云纹,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他把玉牌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
玉牌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凝固了的脂肪。
铜鱼符呢?
铜鱼符在案头的抽屉里。他已经解下来了,和安西、北庭的两方大印一起,锁在那个铁皮箱子里。明天一早,他会把铁皮箱子交给杜鸿渐。
从此以后,他不是安西节度使了。不是北庭都护了。他只是一个回京述职的边将,带着一块入宫的玉牌,和八千里路的回忆。
他把玉牌放回腰间,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从“密密的”变成了“疏疏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笃,笃,笃,在雨夜里传得很远。
他想起外祖父在《风土记》里写过的一段话:
“西域之地,非亲历者不知其险,非久居者不知其苦。然险中有胜景,苦中有真味。吾以此书传汝,非欲汝守西域,欲汝知天下之大,有地如此,有人如此,有事如此。”
他伸手进怀里,摸到那本翻烂了的《风土记》。牛皮纸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角卷曲,摸上去像一张老人的脸。
他没有拿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窗外的雨声。
康摩质端着一碗面进来的时候,看见封常清还站在窗前。面已经凉了,面条坨成一团,汤被吸干了,上面浮着一层凝固的油。他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封常清转过身,看见那碗面,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案上那堆驿报。
“康摩质。”
“在。”
“去把炭盆端过来。”
康摩质愣了一下,但没有问。他转身出去,端了炭盆进来。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把整个正堂照得一明一暗。
封常清走到案前,拿起第一份驿报——安禄山献马三千匹,玄宗大喜——看了一眼,丢进了炭盆里。
纸在火中卷曲、发黑、变黄,边缘烧成灰白色的灰烬,飘起来,落在炭盆的边上。
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他一份一份地丢,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每丢一份之前,他都会看一眼,看完了再丢。不是舍不得,是想记住。记住了,就不需要纸了。
康摩质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驿报在火中化为灰烬,不敢说话。
最后一份丢进去了。封常清看着那些纸在火中扭曲、挣扎、化为乌有,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像刀刻的。
“阿郎——”康摩质终于忍不住了,“为什么烧了?”
封常清没有回答。
他拄着拐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潮气。炭盆里的灰烬被风吹起来,在屋子里飘了一会儿,然后落在地上,落在案上,落在封常清的肩膀上。
“康摩质,”他说。
“在。”
“拿纸笔来。”
康摩质铺好纸,研好墨。封常清坐下来,提起笔,想了想,开始写。
不是写给朝廷的奏报。是写给岑参的信。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
“岑参吾弟:朝廷召我回京述职。此去长安,恐再难回西域。安西、北庭托付段杜二人。你在北庭,可留任幕中,亦可随我东行。随你。若留西域,多写诗。诗比账册活得久。若他日有人问起西域,你的诗就是答案。”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
“轮台的麦子,明年还会熟。替我看看。”
他把笔放下,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蜡封了口。蜡封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一滴蜡油落在信封上,红红的,圆圆的,像一滴血。
他把信封推给康摩质。
“明天一早,走急脚马,发往北庭。”
康摩质接过信,揣进怀里。
封常清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积水潭上,亮晃晃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那棵老核桃树在月光下站着,枝叶上的水珠闪着光,像挂满了小小的灯笼。
封常清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了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