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九月初八,龟兹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筛面粉。封常清站在都护府正堂的窗前,看着雨滴打在院子里那棵老核桃树的叶子上。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雨一淋,黄得更深了,像一块一块的旧铜皮,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康摩质从廊下跑来,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啪嗒啪嗒地响。
“阿郎,长安的敕使到了。”
封常清没有回头。
“召你回京述职。”康摩质的语气很平,但他攥着拳头的手在微微发抖。
封常清看着窗外。一滴雨从核桃树的叶尖滑落,砸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他伸出手,接住了另一滴正在下落的雨。雨落在手心里,凉凉的,像一粒冰。
“知道了。”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回了正堂。拐杖戳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声音不再像平时那样清脆,而是闷闷的——笃,闷,笃,闷,像有人在敲一扇厚厚的门。
敕使姓赵,叫赵承恩,是内侍省的一个少监。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穿着一件簇新的绿色锦袍,腰间系着银带,脚蹬乌皮靴,从头到脚一尘不染。他坐在正堂的客位上,面前的茶碗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北庭的砖茶太苦,他喝不惯,皱了皱眉,把茶碗推到一边。
他面前的案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卷黄绫诏书,用锦带扎着,封口处盖着“尚书省之印”的朱红大印,印泥已经干了,颜色暗沉如血。
封常清进来的时候,赵承恩站起来,拱了拱手。动作很标准,标准得像练过很多遍。
“封节度使,陛下有诏。”
封常清站定,拄着拐杖,微微躬身。
赵承恩拿起案上的黄绫诏书,解开锦带,展开,清了清嗓子。
“敕封常清:卿久镇安西,勋著边陲。今特召卿入京述职,受赏论功。安西、北庭两镇事务,暂由副都护段秀实代理。卿接诏后,即刻交割启程,不得延误。”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念完了,他把诏书卷好,双手递还。
封常清接过诏书。黄绫很轻,但他的手往下沉了一下——像是那卷绫子比看起来要重得多。
“封节度使,”赵承恩补充道,语气客气但坚定,“陛下说了,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封常清看着手里的诏书,沉默了片刻。他的拇指摩挲着诏书封口处那方朱红大印,印泥已经干了,摸上去粗糙,像一片干涸的血迹。
“赵少监,安西距长安八千里,路上要走两个月。这一去一回,小半年就过去了。眼下安西的防务——”
“陛下知道。”赵承恩的微笑没有变,但声音微微收紧了一些,“陛下说了,安西的事,有段秀实。封节度使不必挂心。”
封常清看着他。赵承恩的眼神闪了一下,避开了。
封常清没有再问。
他让康摩质把赵承恩带下去休息,自己坐在正堂里,把那份黄绫诏书看了一遍又一遍。诏书写得很漂亮,骈四俪六,辞藻华丽,说封常清“功在边陲,勋著西域”,召他回京“述职受赏”。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每个词都透着天子的恩宠。
他把诏书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敲,从第一个字敲到最后一个字,再从最后一个字敲回第一个字。
然后他把诏书折好,塞进袖子里,拄着拐杖站起来。
“康摩质。”
“在。”
“把段秀实请来。再把杜鸿渐也叫来。”
段秀实来得很快。
他进正堂的时候,身上的甲叶还在滴水。他在城外巡视戍堡,接到消息就赶回来了,连甲都没来得及换。雨水顺着他的铁盔往下淌,流过他的脸颊,滴在他的肩膀上。他用仅剩的一条手臂抹了一把脸,水珠甩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杜鸿渐跟在后面进来。他比段秀实年轻不少,四十出头,瘦高个,面容清俊,穿着文官的青色袍服,雨水打湿了下摆,贴在腿上,但他走路的姿态依然从容,不急不慢。
杜鸿渐是这一年春天才调到安西的。此人是儒生出身,早年在大理寺任职,因事贬官,辗转到了边塞。封常清跟他共事了大半年,觉得这个人沉稳、谨慎、不张扬,做事有章法,不像有些文官那样眼高手低。
“都坐。”封常清拄着拐杖站在案前。
两人坐下来。段秀实用独臂解下头盔,放在脚边。头盔里的衬里湿透了,他拧了一把,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封常清从袖子里掏出那道诏书,放在案上。
“朝廷召我回京述职。安西、北庭两镇的事务,暂由段秀实代理。”
段秀实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说话。杜鸿渐垂着眼,看着案上的诏书,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段秀实,你跟我最久。安西的防务、北庭的屯田、烽燧的法令、驿马的调度,你都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说了算。”
段秀实用独臂抱拳。“封节度使放心。”
封常清转过身,从案上拿起一摞文书,递给杜鸿渐。
“杜鸿渐,你到安西时间不长,但做事稳妥。安西、北庭两镇的印信,暂时由你保管。段秀实管军务,你管政务。两件事,分开办,但要合起来想。”
杜鸿渐双手接过文书,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份是封常清亲笔写的委任状,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封节度使,”杜鸿渐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安西的事,你交代的,我都会照办。但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杜鸿渐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正堂里的三个人能听见。
“长安现在不太平。安禄山在范阳磨刀,杨国忠在朝中一手遮天。这个时候召你回京,恐怕不是述职那么简单。”
封常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段秀实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封常清说,“但诏书来了,不能不去。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安西两镇的军饷、粮草、兵员,朝廷一样都不会给。安西离长安八千里,长安可以没有安西,但安西不能没有长安。”
他拄着拐杖走到舆图前。舆图上的安西四镇、北庭都护府、天山南北的烽燧驿道,都是他一笔一笔画上去的。他的手指从龟兹出发,沿着驿道一路向东,经过焉耆、高昌、伊吾,穿过玉门关,穿过河西走廊,一直点到长安。
八千里。
他的手停在长安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来。
“我走以后,三件事。”
段秀实和杜鸿渐都坐直了身体。
“第一,安西的存粮一粒也不能动。那三年存粮,是安西的命。命动了,人就死了。”
段秀实点了点头。
“第二,戍堡的修缮不能停。我走以后,可能会有人觉得没必要修了,可能会有人偷工减料,可能会有人把修戍堡的钱挪作他用。你们两个替我盯着。谁动这条线,就砍谁的手。”
杜鸿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是文官,不习惯这种直白的措辞,但他知道封常清说这话不是吓唬人。周文通的人头虽然已经摘了很久,但北庭城门上那块暗红色的血迹还在,渗在木头的纹理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第三——”
封常清停顿了一下。他看着窗外。雨还在下,核桃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像有人在哭。
“第三,中原如果出了乱子,安西就成了孤岛。到那时候,不要想着勤王,不要想着东归,不要想着救任何人。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安西。守住安西,就是守住大唐在西域的最后一点血脉。”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段秀实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硬生生地把那点潮气逼了回去,用独臂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甲叶哗啦一声响,像一面旗帜在风中展开。
杜鸿渐也站起来,抱拳行礼。他的动作没有段秀实那样用力,但很庄重,很稳。
“封节度使,”他说,“你在长安,多保重。”
封常清点了点头。
他拄着拐杖走到案前,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最后一道命令。不是给朝廷的奏报,不是给将士的嘉奖令,是一道给安西四镇所有烽燧、驿站、戍堡的密令。
密令只有一句话:
“封某离镇期间,安西一切防务,听段秀实节制。违令者,以叛国论,斩。”
他写了好几份,盖上安西节度使的大印,朱红色的印泥按下去,像一滩凝固的血。他把密令折好,用蜡封了口,推给康摩质。
“分发各镇。记住,要亲手交给主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