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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兵不血刃(1 / 2)

唐军从达坂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且末河谷横在眼前,月光把河面照成一条银白色的长蛇,蜿蜒着向东南方向爬去。吐蕃人的营地在河对岸三里处,大约有两百顶帐篷,错落地分布在河谷的台地上。营地里点着火把,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像一群萤火虫聚在一起,忽明忽暗。

封常清趴在一块巨石后面,用望远镜看了很久。

望远镜是缴获的大食货,铜筒镶银,镜片磨得很薄,看远处的东西有些发虚,但够用了。他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岑参,没有说话。

岑参接过来,凑在眼前看了看。吐蕃营地里的情况看得很清楚:帐篷的排列很松散,没有挖壕沟,没有设鹿砦,甚至连哨兵都只有寥寥几个,抱着长矛在火堆旁边打瞌睡。营地的东侧堆着几百捆物资,用毛毡盖着,看起来像是粮草。西侧拴着几百匹马,马匹没有卸鞍,显然随时准备拔营。

岑参放下望远镜,压低声音说:“他们确实没防备。”

“不是没防备,”封常清说,“是觉得不用防。北面是天山,大雪封山,没有人能从那边过来。他们的注意力在东边和南边,防的是安西四镇方向的唐军。”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所以我们来了。”

岑参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刻得很深,颧骨高耸,眼窝凹陷,像一尊被风沙磨了太久的石像。但那双眼睛是活的,闪着光,像两团火,在黑暗中烧得很安静。

封常清把几个校尉叫过来,在巨石后面蹲成一圈。

“骑兵分两路,”他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两条线,“左路走河谷西岸,绕到吐蕃营地后面,切断他们的退路。右路跟我走正面,天一亮就冲锋。陌刀手居中,等骑兵冲散他们的阵型,立刻压上去,不给他们重新集结的机会。”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再过半个时辰,天就亮了。

“都听明白了?”

校尉们点头。

“那就去准备。以我举刀为号。”

校尉们猫着腰散开了。岑参也站起来,准备退到后面去。封常清叫住了他。

“你跟着我。”

岑参愣了一下。“我?”

“你不是想打仗吗?”封常清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抽出腰间的横刀,刀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冷电,“今天就让你看看,仗是怎么打的。”

岑参的心跳骤然加速了。他在安西待了两年,写过战诗,拟过战报,喝过庆功酒,但从来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他的手心开始出汗,喉咙发干,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搅。他想起自己在长安时写过的那句“功名只向马上取”,忽然觉得那是世上最轻浮的话。

但他没有后退。他握紧了缰绳,跟在封常清身后,走进了那片即将变成战场的大地。

天亮得很快。

东边的云被初升的太阳烧成了橙红色,像一大片凝固的铁水。天山的雪峰被镀上了一层金光,远远看去,像一排巨大的金顶。风停了,河谷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封常清举起刀。

刀身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左路的骑兵从河谷西岸冲了出去,马蹄声像滚雷一样碾过大地。吐蕃营地里有人叫喊起来,声音尖利,带着恐惧。封常清没有等他们反应过来,右腿一夹马腹,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的马跑得不快,但很稳。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像刀子。他把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在马背上,横刀横在马鞍前面,刀尖朝前,刀身在风中微微颤抖。

身后,一千骑兵跟着他冲了出去。

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千百面鼓同时敲响,震得大地都在发抖。岑参跟在队伍中间,耳朵里全是风声和马嘶声,眼前全是飞舞的马鬃和闪亮的刀光。他的马被旁边的马挤得往左偏,他使劲拽住缰绳,把马头掰正,然后看见封常清就在前面不远处,那个跛脚的身影在马背上微微倾斜,但稳得像一块石头。

吐蕃人完全没有准备。

有些人刚从帐篷里爬出来,衣甲都没穿齐,就看见漫山遍野的唐军骑兵朝自己冲过来,当场就懵了。有些人在找马,马却被惊跑了,在营地里乱窜,踢翻了火堆,踢倒了帐篷。有人开始抵抗,但稀稀拉拉的箭矢根本构不成威胁,大部分的箭都射偏了,少数射到唐军阵中的,被骑兵的铁甲弹开,连皮肉都没伤到。

封常清冲进营地的时候,一个吐蕃兵正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一把弯刀。封常清没有减速,横刀一挥,刀锋扫过对方的脖子,血喷出来,溅在马鞍上,溅在他的护腕上。他没有看那个倒下去的身影,继续往前冲。

陌刀手跟着冲了上来。

陌刀是一种恐怖的武器,刀身长达一丈,双刃开锋,重达十五斤,挥起来能连人带马一起劈成两半。陌刀手们排成三排,第一排挥刀,第二排跟进,第三排补位,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所过之处,没有活物能站着。

吐蕃人的抵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营地里已经看不到站着的吐蕃人了。不是死了,就是跑了,要么就是跪在地上举着手,用生硬的汉话喊着“降、降”。跑掉的那些也被左路的骑兵堵了回来,在河谷里被围成了一个圈,无路可走。

封常清勒住马,环顾四周。

营地里到处是倒伏的帐篷、散落的物资、横七竖八的尸体。地上有血,有折断的刀箭,有烧了一半的粮食。硝烟还没散尽,混着血腥味和焦糊味,呛得人咳嗽。他的马喘着粗气,马蹄在地上刨了刨,刨出一截断箭,箭杆上还带着血,已经冻硬了。

他翻身下马,左腿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用手撑住马鞍,稳住身体,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营地中间。

一个吐蕃军官被押了过来。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左臂被砍了一刀,血染红了半边衣袍,但站得很直,眼神桀骜不驯。他的汉语说得不好,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吐蕃话,但意思很清楚:你们偷袭,不算本事;有本事正面打。

封常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康摩质在旁边把这句话翻译了。

封常清听完,仍然没有说话。他拄着拐杖,围着那个吐蕃军官走了一圈。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河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正面打?”封常清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吐蕃人占了播仙,掐断丝路,劫杀商队,抢了东西就跑。我们来了,你们就说正面打。那你们劫商队的时候,怎么不正面打?你们偷袭播仙镇的时候,怎么不正面打?”

吐蕃军官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封常清转过身,对康摩质说:“清点战果。俘虏、斩级、缴获,一样一样数清楚。”

康摩质应了一声,跑了。

岑参从马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他的脸色煞白,手在发抖,胃里翻江倒海,他跑到一边,蹲下来,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他抬起头,看见封常清正拄着拐杖站在一顶倒塌的帐篷旁边,背影沉默而坚定,像一堵墙,不高,但很厚,风吹不动,雨打不透。

他站起来,擦了擦嘴,走了过去。

“封节度使。”

封常清没有回头。

“你刚才冲在最前面。”岑参说,“你是主帅。”

“主帅也是兵。”封常清转过身,看着他,“主帅不冲,谁冲?”

岑参沉默了。他在长安读过很多兵书,兵书里说,主帅应该坐镇中军,运筹帷幄,不应该亲临一线。但那些兵书是一个没有上过战场的人写的,写的人坐在书房里,喝着茶,翻着前朝的旧例,纸上谈兵。真正上了战场,他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兵书能教的。

“你怕不怕?”封常清忽然问。

岑参愣了一下。他想说不怕,但张了张嘴,说不出口。他确实怕了。从冲锋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怕。怕马失蹄,怕箭射中自己,怕刀砍过来来不及躲。那种恐惧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怕。”他老实说。

“怕就对了。”封常清说,“不怕的人是疯子。疯子打仗,不是赢,是死。怕,才会小心;小心,才能活;活了,才能赢。”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但怕归怕,该冲的时候,还是要冲。怕,不是退的理由。”

岑参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清点的结果很快出来了。

斩级四百余,俘虏六百余人,缴获战马八百匹、骆驼二百峰、粮草辎重无数。吐蕃论悉诺逻带着残部向西逃窜,跑得匆忙,连自己的帅旗都没来得及带走。

封常清听完康摩质的汇报,沉默了一会儿。

“俘虏怎么办?”岑参问。

“带着走。”

“带着走?”岑参吃了一惊,“六百多个俘虏,带着走,万一路上——”

“不会。”封常清的语气很平静,“吐蕃人也是人。人活着,就不想死。他们知道,跟着我们走,还有活路;闹事,只有死路。这一点,他们比我们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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