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常清在轮台收完麦子的第三天,斥候送来了急报。
播仙镇守使遣人密报:吐蕃论悉诺逻率骑兵两千,已进驻播仙以北六十里的且末河谷,企图切断丝绸之路南道。播仙本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一,贞观年间内附,设镇戍守。但这些年吐蕃不断蚕食,播仙镇守使两面称臣,表面上仍奉唐正朔,暗地里已向吐蕃纳质。
封常清看完斥候的密报,把羊皮纸在油灯上烧了。
“康摩质,去把岑参叫来。”
岑参来得很快。这些天他一直在轮台帮着核算屯田的账册,算盘珠子拨得越来越顺,手上磨出了茧子,墨迹染黑了指缝。他走进戍堡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以为封常清要问粮食的事。
“不看了,”封常清把舆图铺在案上,“要打仗了。”
岑参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封常清用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我们从这里走——天山古道。出轮台,西北行三百里,翻克孜尔达坂,穿且末河谷,绕过吐蕃人的正面防线,从背后打播仙。”
岑参盯着那条线,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山古道他知道,那是一条废弃多年的山路,崎岖难行,冬天更是被大雪封死。现在已经是十月,天山已经开始落雪了。
“封节度使,”岑参斟酌着措辞,“这条路,冬天能走吗?”
“能。”封常清的语气不容置疑,“吐蕃人也觉得不能。所以他们不会在这条路上设防。”
岑参沉默了。他在安西两年,已经学会了不质疑封常清的判断。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斥候能确定吐蕃人的位置吗?”
“不能。”封常清坦率地说,“斥候三天前的消息,三天足够吐蕃人移动五十里。但不管他们怎么移动,他们的目标不会变——控制且末河谷,掐断丝路南道。我们只要抢在他们完全控制河谷之前,从背后插进去,就能打乱他们的部署。”
他顿了顿,用手指敲了敲舆图上的一个点。
“这一仗,不是要全歼吐蕃人。是要让他们知道,安西的路,不是他们想掐就能掐的。”
岑参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三日后,封常清率三千骑兵出发。
队伍里有一千陌刀手、两千轻骑,每人带了十五日的干粮和五日的草料。马匹都钉了新蹄铁,弓弦换了新的,箭壶装得满满的。封常清骑了一匹栗色的老马,马腿粗壮,步伐稳健,是他从安西带来的,跟了他五年。
康摩质牵着一匹驮马跟在后面,驮马上驮着封常清的拐杖、舆图、风炉和一小袋炒面。阿史那·弥射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负责探路。他虽然已在之前战斗中因救封常清而亡,但他的精神一直激励着封家班旧部。封常清出发前在军前说了一句:“弥射若在,他会走最前面。”旧部们红着眼眶,咬牙跟上。
走了两天,队伍进了天山北麓的峡谷。
两岸的山峰越来越高,天空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条细长的蓝线悬在头顶。风从峡谷深处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千军万马在远处奔驰。气温骤降,呼出的气凝成白雾,挂在胡子上,结成了霜。
第三天下午,开始下雪了。
起初是小雪,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被人用小石子砸。到了傍晚,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能见度不足十步,前面的骑兵只能看见后面人的轮廓,后面的骑兵只能顺着前面的马蹄印走。
康摩质裹紧了羊皮袄,牙齿打颤:“阿郎,这雪太大了,要不要扎营?”
封常清勒住马,抬头看天。雪片落在他的脸上,融化,又落下,又融化。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才说:“不能停。停了就起不来了。”
他说的是实话。这种天气,一旦停下来,士兵们就会冷,冷了就想生火,生了火就会被吐蕃斥候发现,发现了就是灭顶之灾。更重要的是,人的身体在极度寒冷中停下来,血液就不流了,手脚就冻僵了,再想站起来,比登天还难。
“继续走。”他说,“今晚必须翻过达坂。”
康摩质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缰绳攥得更紧了。
路越来越难走。积雪已经没过了马蹄,骑兵们不得不下马,牵着马一步一步往前挪。有的地方雪深及膝,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再拔出来,反复几次,人就累得喘不过气来。
封常清也下了马。他的左腿使不上劲,踩在雪里就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找不到着力点。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用拐杖撑住身体,喘几口气,再继续走。康摩质要扶他,他推开。
“看好驮马,”他说,“别把舆图丢了。”
康摩质只好回到驮马旁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月光下,封常清的身影在雪地里摇摇晃晃的,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但那盏灯就是不肯灭。熄了,又亮了;歪了,又正了;跌倒了,又爬起来了。
到了达坂脚下,路断了。
不是路断了,是路被雪埋了。原来的山路沿着山腰蜿蜒而上,但现在,整条山路都被大雪覆盖,看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悬崖。马工佐蹲下来,用手扒开雪,扒了半天,才找到路边的石堆标记。
“封节度使,”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路在,但雪太深了,马过不去。”
封常清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道被大雪掩埋的山路,沉默了很久。风卷着雪粒打在他的脸上,打在铠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着什么。
“凿冰。”他说。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