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劳谷地的硝烟还没散尽,封常清就带着队伍往孽多城赶了。
段秀实的信使在半路上截住了他们。信使骑着一匹喘着粗气的马,从北边的大路上飞驰而来,远远地就开始喊:“城破了!城破了!”
封常清勒住马,等着信使冲到跟前。信使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段将军让我来报信——今天凌晨,内应开了东城门,段将军的人已经进城了。吐蕃人跑了,大勃律王在宫里,没跑。”
“伤亡呢?”封常清问。
“没有伤亡。”信使说,“城门是开着的,进去的时候吐蕃人已经跑了,城里的守军没抵抗。”
封常清沉默了片刻。“段将军呢?”
“在王宫。段将军说,请封司马快些过去。”
封常清没有再问。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黑马迈开步子,朝孽多城的方向跑去。身后,一千人的队伍跟着他,在晨光中扬起一道长长的烟尘。
孽多城是一座石头城。城墙不高,但很厚,是用当地的黑石头垒的,石缝里长满了枯草,在晨光中像一道黑色的伤疤。东城门外,段秀实的队伍正在收拾战场——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地上没有尸体,只有一些被丢弃的兵器和旗帜,还有几匹无人认领的马,在城外空地上慢悠悠地吃草。
段秀实站在城门口,用右手拄着一根长矛,左臂空荡荡的袖子扎在腰带里,风把袖口吹得微微飘动。他看见封常清过来,没有笑,只是点了一下头。
“内应是什么时候开门的?”封常清下马问。
“卯时。天刚亮。”段秀实说,“没庐氏的人亲自开的门。他说,吐蕃人半夜就跑了,城里的守军群龙无首,没人敢抵抗。”
封常清走进城门。城门洞里很暗,光线从两端的出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两道长长的光带。他的拐杖戳在石板路上,笃,笃,笃,回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鱼。
穿过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孽多城不大,街道很窄,两旁的房子都是石头砌的,低矮而密集。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几扇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看见唐军的旗帜,又缩了回去。几个唐军士兵站在路口,看见封常清过来,立正行礼。封常清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王宫在城的正中。那是一座比周围的房子高大许多的建筑,门楣上雕刻着吐蕃式的花纹,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一队唐军士兵。封常清走上石阶,拐杖在石头上一级一级地敲,声音比在街上更脆、更响。
大勃律王跪在正殿的门口。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袍,头上没有戴冠,头发散着,披在肩上。他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手里捧着一只金盘,盘里放着一枚玉印和一卷帛书。他身后跪着几个大臣,也都穿着礼服,低着头,不敢看人。
封常清在他面前停下来。
“大王请起。”他用吐蕃语说。
大勃律王没有动。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金盘在他手里轻轻晃动,玉印在盘里滚来滚去,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罪臣不该助吐蕃封路,”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罪臣有罪。请天朝发落。”
封常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路通了,罪就免了。”他说,“大王请起。”
大勃律王抬起头,看了封常清一眼。他看见了那个拄着拐杖的瘸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甲片上有几处凹陷,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到嘴角的旧伤疤。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唐军的统率是这个样子。但很快,他低下头,把金盘举得更高了一些。
封常清接过金盘,把玉印和帛书拿起来,递给身边的康摩质。然后他伸出手,扶着大勃律王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大勃律王的胳膊很瘦,隔着袍子都能摸到骨头。
“大王还是大王。”封常清说,“商路通了,安西的商队会陆续过来。你的人,不要找麻烦。找麻烦,我还会来。”
大勃律王连连点头。他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段秀实从后面走上来,用右手拍了拍封常清的肩膀。“城里的吐蕃人跑了大半,留下的不到一百人,都是老弱。我已经让人把他们集中起来了,等你的发落。”
封常清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下石阶,拄着拐杖朝城中心走去。那里有一块空地,空地上堆着一堆东西——吐蕃人的旗帜、兵器、铠甲,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带走的粮食和牲畜。几个唐军士兵正在清点,把能用的挑出来,不能用的堆在一边。
封常清站在那堆东西前面,看了一会儿。
“吐蕃人的旗,”他说,“烧了。”
士兵们把吐蕃人的旗帜堆在一起,点着了火。旗帜大多是白色的,上面画着吐蕃人的徽记——一只展翅的鹰,嘴衔一条蛇。火苗舔舐着旗帜的边缘,白布卷曲、焦黑,鹰和蛇在火焰中变形、扭曲、消失。
封常清转过身,走回王宫。大勃律王还站在门口,身后的大臣们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有人偷偷地抬起头,在打量这些唐军。
“大王,”封常清说,“从明天开始,商路恢复。安西的商队会来,吐蕃人的商队也会来。你要做的,是保证他们在你的地界上安全。谁抢了货,谁杀了人,你要管。管不了,你派人来龟兹告诉我。我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