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仙芝的“分配草案”并未正式公布,但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其涟漪已在军营的暗处悄然扩散。将领们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士兵们在短暂的亢奋后,被疲惫和日益寒冷的天气拖入更深的沉寂,只有眼中那点期待的微光,在朔风中明明灭灭,带着不安的闪烁。
封常清没有再去找高仙芝争辩。他知道,当道理与现实利益正面冲撞时,言辞的力量往往苍白。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行动。
他把自己关在军判房里整整两天两夜。康摩质和阿史那·弥射守在门外,只听得到里面算筹清脆的撞击声、纸张翻动的窸窣,以及偶尔长时间的静默。炭火添了又熄,熄了再添,映在窗纸上的剪影始终是那个微微佝偻、伏案疾书的轮廓。
第三天清晨,封常清推门而出。他眼中有血丝,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墨迹崭新的羊皮纸。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他恍若未觉。
“召集各营校尉以上军官,至中军大帐前听令。”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另外,将阵亡、重伤者名录,张贴于各营显眼处。”
中军大帐前的空地很快聚集了数十名军官。他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猜测着这位以严苛和精明著称的封判官又要宣布什么棘手的命令。高仙芝并未露面,但帐帘掀起一角,显然在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封常清没有登上高台。他就站在众人面前,展开那卷羊皮纸,纸张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从那些跟随高仙芝多年的心腹悍将,到新近提拔的胡人校尉。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小勃律已下,此乃安西军上下用命之功。有功当赏,有伤当恤,有死当哀,此乃军中之铁律,亦是天道之常情。”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的羊皮纸:“此乃某依据各营上报之斩获、伤亡实录,参照《大唐军防令》及安西旧例,并考量此次远征之殊艰,拟定之《孽多城之役赏恤细则》。今日公示于此,有疑义者可当场提出,若无,即照此执行。”
他没有说这是“草案”,也没有提及高仙芝的任何指示。他直接将其定义为即将执行的“细则”,以一种平静而强悍的姿态,将既成事实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细则的内容,通过他清晰而缓慢的宣读,一字一句地烙印在空气中:
赏格分明:斩吐蕃军官、勇士、普通士卒,赏赐绢帛、银钱数额皆有等差,记录清晰者可累加。
伤残加倍:凡在连云堡攀爬、攻城战中冻伤致残、战伤致残者,除基础赏额外,抚恤翻倍,并注明“终身由军府供给盐粮”。
胡汉同标:细则中特意强调,蕃兵、汉兵,立功受赏标准一致,抚恤额度相同。“凡为我大唐持刀面向敌者,皆是大唐卫士,无分畛域。”
追恤阵亡:阵亡者,按其生前最高可能立功等级核算赏赐,全额发放其指定亲属或同营可信袍泽。无名尸者,赏赐存入军资,立“无名冢”春秋祭祀。
物资折现:将部分易于运输、价值稳定的缴获物资(如特定规格的银锭、中原紧俏的药材),按市价折算,直接纳入赏恤资金池。
最令人震撼的是,封常清并非空口白话。他随细则公布了厚达数十页的附件——那是经过他反复核对的各营初步功绩清单。虽然只是样例,但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斩获数、伤情记录,精确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谁在哪场战斗中立功,谁在何处负伤,似乎都逃不过他那双冷眼和手下那副算筹。
细则宣读完毕,场中一片死寂。旋即,低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泛起,越来越大。那些中层军官,尤其是直接带领士兵冲锋陷阵的校尉、队正们,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为激动,又从激动变为一种如释重负的振奋。
一名满脸风霜、胡汉混血的校尉忍不住高声问道:“封判官,这……这细则当真?抚恤翻倍,胡汉同赏,都能兑现?”
封常清看向他,认得他是前军在连云堡下伤亡最重的一个营的指挥官。“细则在此,某以安西行军司马之名公告全军。三日之内,各营按此细则核对自家名录,discies报我处复核。核对无误者,首批赏赐,五日内发放!”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欢呼声、赞叹声、甚至有些哽咽的粗重呼吸交织在一起。许多军官看向封常清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意和信赖。他们不在乎这钱物最终从哪里出,他们只知道,这位封判官记住了他们每个人的血汗,并且试图用一种近乎固执的严谨,给这份血汗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