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仙芝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手指敲打着案几,目光在草案和封常清之间来回移动。
“常清啊,”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深沉,带着一种封常清此前未曾听过的、混合着疲惫与现实的冷硬,“你熟读经史,精通军务,是难得的干才。但有些事……你不全然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西域舆图前,背对着封常清。
“你以为,朝廷真的指望我们这点进献?你以为,长安那些衮衮诸公,在乎的是边塞是否公平?”他摇了摇头,“他们在乎的是面子,是祥瑞,是我们是否听话。按时足额的‘进献’,就是听话的证明。”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更重要的是,安西军是什么?是朝廷的军队,也是我高仙芝的军队!朝廷的饷银时有拖欠,器械补给层层克扣。我要养亲兵,要维系幕府,要打点长安关节,要让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有肉吃、有衣穿、有前程奔!这些钱从哪里来?难道指望朝廷凭空变出来吗?”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六成归军资,不是因为我贪,是因为安西军要活下去,要变得更强大,就不能守着那些迂腐的规矩!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谁肯为你卖命?没有厚实的家底,下次吐蕃再来,我们拿什么抵挡?”
封常清静静地听着。高仙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投入他心中那潭名为“理想”的湖水,激起浑浊的波澜。他理解高仙芝的处境,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理解这种边镇武将的生存逻辑。外祖父早就说过:“唐吏爱面子胜真相。”
但是,理解不等于认同。
他看着高仙芝,这个提拔他于微末,给予他施展平台的主帅,此刻在烛光与阴影中,显得有些陌生。那个在葱岭风雪中与他并肩、在连云堡下拍他肩膀的将军,和眼前这个谈论着“家底”、“好处”的节度使,仿佛是同一个人,又仿佛隔着某种无形却坚固的屏障。
“将军所言,皆是现实。”封常清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坚持到底的韧劲,“然士卒亦是人。他们看不到遥远的‘家底’和‘前程’,他们看到的,是身边的同伴死了有没有抚恤,是自己受伤了能不能得到医治,是这次拼命之后,手里能不能多几匹绢,让家里的父母妻儿少挨几天饿。”
“公平,或许不能当饭吃。但不公平,却能寒了心。心若寒了,再厚的家底,再利的刀剑,也不过是沙上之塔。”他微微躬身,“某言尽于此。如何决断,全凭将军。某……告退。”
他没有等髙仙芝的回答,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了温暖的大帐。厚重的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里面的光亮与暖意,也仿佛隔绝了某个时代。
帐外,高原的夜风寒彻骨髓,星空低垂,璀璨而冷漠。封常清站在冰冷的夜空下,久久未动。康摩质悄声上前,为他披上一件旧氅。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着星空。脑海里,外祖父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是关于权谋,而是更久远、更朴素的一句:“……为将者,当与士卒同寒暑,共劳逸,均甘苦。”
这句话,此刻听起来,竟有些遥远,有些奢侈。
他回到自己的军判房,炭盆已将熄。他拿起那份草案,就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炭火,将其点燃。羊皮纸边缘卷曲、焦黑,火苗舔舐着上面的文字和数字,将它们化为轻盈的、上升的灰烬。
火光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也映着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初次出现的、清晰的裂痕。
这裂痕,不在他与高仙芝的个人情谊之间,而在他们所坚信的、关于如何统军、如何立足、何为根本的道路之间。
灰烬飘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无痕迹。
但有些东西,一旦烧过,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