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的夏天,风里裹着沙子,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刃。
封常清蜷在城门楼的夯土墙角,把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他的左腿比右腿短两寸,歪着架在地上,膝盖骨像一颗错位的核桃。鹅卵石砸在他肩胛上,又一颗擦过耳廓,带着孩童恶作剧的笑声。
“瘸奴!瘸奴!”
三个比他高半头的龟兹本地少年站在十步外,手里攥着石子。领头那个叫骨力,是城门守兵的儿子。他们每天黄昏在这里等他——不是为了抢东西,封常清身上没什么可抢的。就是好玩。
一个跛子,走路一摇一摆,像只被踩断腿的沙狐。不欺负他欺负谁?
封常清没有哭,也没有求饶。他把后脑勺贴紧夯土墙缝,用整个身体护住头脸。石子砸在脊背上、肋骨上,闷响,像捶打半干的皮革。有一颗正中他跛脚的脚踝,疼得他牙齿咬进下唇,尝到了铁锈味。
但他不吭声。
因为他发现了另一件事。
夯土墙的裂缝里,传来声音。
不是骨力他们的声音。是墙的另一侧,城门洞
封常清的外祖父生前教过他:龟兹城墙是汉朝修的,夯土里掺了羊血和糯米浆,传声比戈壁上的风还远。耳朵贴上去,能听见三里外驼铃响。小时候他以为这是故事,后来试过,是真的——城墙像一根巨大的听骨,把远处的声音送到耳边。
此刻他听见的,不是驼铃。
是粟特语。
粟特人做生意走遍丝路,他们的语言是西域的“通用钱”。封常清跟着外祖父学过——不是书本上的粟特语,是市井切口,那些商人用来在交易时瞒骗旁人的黑话。外祖父说:“学他们的黑话,比学他们的诗歌有用。诗歌骗眼泪,黑话骗命。”
“……疏勒镇将三日后换防。”
声音很轻,像砂纸摩擦。封常清屏住呼吸,把耳朵压得更紧,甚至能感觉到夯土颗粒硌进耳廓的刺痛。
“新来的那个是崔氏的人,不好买通。所以走货要趁这三天。”
“怎么走?”
“假烽火。三日后夜,东边三十里放狼烟,守军必出。我们趁乱过卡,货藏在羊皮筏子底下。”
“货物多少?”
“三十匹缣帛,十五斤生铁。”
生铁。
封常清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像被一只手攥住。外祖父说过,大唐严禁生铁出关,那是打造兵器的原料。敢走私生铁的,不是普通商队——是给叛军、给吐蕃、给大食送刀剑的人。
“接应的人呢?”
“到地方自然有人。记住切口:‘乌浒水涨了’——答‘撒马尔罕的桃子熟了’。对不上,货不交。”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