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毅蹲在巷口的一家包子铺门口，手里捏着两个肉包子。
塑料袋薄得透光，油已经渗出来了。
巷子里的店铺，卷帘门开始一扇接一扇地往上拉，哗啦啦的铁皮声此起彼伏。
早餐店的老板娘搬出豆浆桶，桶底磕在水泥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隔壁馒头铺揭开笼屉，热腾腾的蒸汽不断涌出来，半条街都给罩了进去。
人在雾里晃都看不清脸。
张毅咬了一口包子，烫得嘶了一声。
苏明到的时候，张毅正好咬下第二口。
“你迟了。”
张毅边说边把另一个包子递过来，塑料袋里还冒着热气。
苏明伸手去接，直接“哎哟！”一声。
他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才拿稳包子。
“哪迟了。”
“荆城人起床的时候你就该到了。”
张毅今天只能带他走半个上午。
“你下午有别的事？”苏明问。
茶屿奶茶那边要补货，手下两个员工。
一个请假回老家，一个昨天把珍珠煮成了浆糊。
离了他，人转不动。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甩手掌柜。”。
晚风小馆有李秀梅撑着后厨。
前台有陈浩守着，他确实省心。
但换个角度，也是模式跑通了，不需要他天天盯。
张毅的茶屿却还困在“老板不在就出事”的阶段。
苏明本想提一句云连锁也许能帮茶屿做标准化，但忍住了。
今天是来拉人入伙的，不是来推销的。
“还剩三家，都在红庙街北头。”
张毅在一家门面前停下来。
他抬了一下头，像在用下巴指店名。
“老板叫方德胜，是红庙街餐饮协会副会长，这条街上能活过十年的店基本都被他指点过。”
苏明看了眼招牌，红底金字，“老方菜馆”。
漆面斑驳但擦得干净。
门口还有两张折叠桌，所有餐桌上面的醋瓶、酱油瓶、辣椒酱的标签全朝着一个方向。
“讲究。”苏明感叹一声。
“那肯定，不讲究怎么当得了副会长？”张毅推开门。
老方菜馆的门面，比起其他店铺要大一圈。
一个穿白背心的男人正往桌上摆碗筷。
五十出头，肚子微凸，手臂上腱子肉还在。
背心洗得发白，领口松垮。
筷子的筷口也全朝一个方向摆着。
“方叔。”
方德胜抬起头，目光在苏明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下，对着张毅说：“既然是你带来的，那我听听。”
苏明瞬间感觉到不一样了，昨天余叔那边说的是“找我有事？”。
方德胜这边是“先听听”。
系统虽然没有提示，但苏明知道，人情卡开始起效了。
荆城这种地方，让人听你说话，比让人签字都难。
今天都能喝上茶水了。
新沏的，不是隔夜的。
方德胜让两人坐下。
苏明把云连锁方案详细讲了一遍。
免佣金、加挂牌子、运营手册、菜品标准化、线上引流。
虽然系统会提供信用背书，但是苏明还是以诚为本。
方德胜中间没插嘴，等苏明全部讲完，他才开口。
“刚才余老三给我打电话，说他签了。”
“六年了，谁劝他都不挪窝，不改招牌。”
他看着苏明，眼神变了。
“你能让他点头，说明你不是卖狗皮膏药的。”
苏明没接话。
方德胜从柜台后面摸出一部老年机，按键式的，屏幕裂了条缝。
“我帮你打几个电话，这条街我还是能说上话的。”
张毅被方德胜这个举动惊讶到了。
“方叔三年没有帮人打过电话了。”
张毅靠近苏明旁边小声的说。
苏明把“人情卡”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接话。
方德胜的手指，在裂屏手机上按得很稳，按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他对着苏明说。
“年轻人，荆城是个讲人情的地方，你只要东西不差，人就帮你传。”
苏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漂亮话。
他知道方德胜这种人，漂亮话听太多了。
说不如做。
出了老方菜馆，巷子里的早点摊已经收了。
张毅出了门就一直走在前面。
“方叔上次打电话，是帮一个开面馆的老乡，当时他店快倒闭了。”
“全靠方叔打电话凑钱周转。”
“然后呢？”苏明问道。
“后面挺过来了，还多开了两家分店，他每年过年都第一个去方叔家拜年。”
剩下的两家也跑得很顺。
第二家是水饺店，他俩到的时候，老板正蹲在门口择韭菜。
方案直接是蹲着听完的。
水饺老板听完直接把韭菜往盆里一搁。
“老方打过招呼了，明天让人来办！”
说完继续择菜。
张毅走出来之后，小声啧了下，“荆城这帮老板，翻脸比卷帘门快，点头比揭笼屉还顺手。”
苏明没接茬。
红庙街北头最后一家是湘菜馆。
老板三十出头，姓何，以前在长沙做连锁餐饮。
他穿着厨师服，手腕有道烫伤的疤痕。
店里的桌椅都是旧货市场淘的，但卫生做的很好。
菜单上一道剁椒鱼头写了三版价格，有两个划掉的价格印子。
都是年轻人，沟通起来也更顺畅。
何老板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白开水。
“这店是之前我爸留给我的，湘菜的连锁店太多了，味道都一样，吃得人舌头麻木。”
他听完苏明的云连锁方案想了很久。
不是犹豫，是在算账。
“免一个月佣金还行，后面百分之三的提成是长期账。”
苏明说可以签对赌。
门店流水涨不到百分之十五，提成免掉。
“你这种条件，图什么。”
“图你店活下来，你活了，旁边人才信云连锁。”
何老板笑了一下，“你这人会谈生意。”
签完字，他说了句让苏明记住的话。
“你们要是能把外卖平台的抽成压下来，这条街都给你。”
人情，看不见摸不着，但会留在心里。
只要一个节点松动，那人心也会跟着一起动。
这话分量不轻，红庙街四十七家店，平台抽两成。
何老板还补了一句。
“长沙还有几个朋友也想回乡开店。”
“等你们跑通了，我帮你引。”
张毅在旁边听着，拿手机记了点什么。
张毅带了一个门，方德胜带了一条街，何老板则是带了另一座城。
拐出红庙街，张毅看了眼手机。
“茶屿那边催了，我先走。”
苏明拍了拍他肩膀。
“改天烧烤。”
张毅走了两步回头。
“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学会了不说话。”
“跟这帮老板学得快。”
苏明笑了，张毅也笑了。
回到晚风小馆。
陈浩正趴在收银台上刷手机，店里灯都没开。
“你给谁省电费呢？”苏明一边说一边把灯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