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保已经走到了河心偏北的位置。
还有大约四十步就到对岸了。
独木在急流中摇摆。他的脚踩得很稳。每一步都在跟河水博弈。
马在身后打着响鼻。
女人抱着孩子缩在马肚子旁边。
孩子没有哭。太冷了。冻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王保保的右腿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从膝盖往下全是麻木。
他在靠左腿和两只手臂的力量维持平衡。
弯刀拄在独木上。
每走一步,刀尖在木头表面刻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三十五步。
三十步。
二十五步。
他能看到北岸了。
岸边的枯草在风中摇摆。
再走二十步就能踏上实地。
踏上实地就能上马。
上了马就能跑进大漠。
跑进大漠就安全了。
朱元璋的中原骑兵追不进大漠。
王保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二十步。
就差二十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在河水的轰鸣中几乎听不到。
脚步声。
踩在水面上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清脆的。
像石子落在瓷面上。
王保保的脊背僵了。
他转过头。
南岸的方向。
徐达的追兵站在岸边。人和马都在远处。
比追兵更近的位置。
河面上。
站着一个人。
白衣。白氅。
雪狐大氅的毛领在河面上的寒风中微微起伏。
他站在水面上。
两只脚踩在黄河的水面上。
跟踩在平地上差不多。
脚底没有沉。水面没有破。
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朱梧。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从那条峡谷到黄河边有上百里的距离。
他是什么时候赶到的?
王保保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白衣少年现在站在他和南岸之间的河面上。
裹着那件雪狐大氅。
负着手。
看着他。
朱梧的表情很淡。
跟看什么没什么两样。
王保保的手指攥紧了弯刀的刀柄。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碎得很慢。
一片一片。
朱梧迈出了一步。
脚尖点在水面上。
就这一步。
变化发生了。
以朱梧落脚那个点为圆心。
黄河的水流停了。
整条河。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
数百丈宽的河面在一瞬间失去了流动性。
水面凝固了。
凝了一层薄薄的冰。
冰层从朱梧脚下朝四面八方扩散。速度快到了让人来不及反应。
扩散到了王保保脚下的独木。
独木底部的河水在冰冻中膨胀。
朱梧吸收了峡谷内海量的杀伐之气。第二重中期的仙骨彻底补全了五行之金。暗银色的金行法则刻入骨髓的瞬间,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场质变了。
之前是“厚重”。
现在多了“锐利”。
厚重可以镇压万物。
锐利可以切割万物。
两者叠加的效果体现在了脚下这条黄河上。
河水凝冰。
冰层继续下沉。
水面下的浮冰承受不住这股气场的压力,轰然炸裂。
碎冰从河底翻涌上来。
整条河被搅了。
巨大的震荡从水面下传来。
独木在震荡中开始摇晃。
晃得越来越厉害。
王保保死死抓着马缰绳。
身体在独木上横冲直撞。
他看到了独木的表面出现了一条裂纹。
裂纹沿着树干的纹理快速蔓延。
咔嚓。
断了。
合抱粗的老榆树独木从正中间断成了两截。
两截木头在河水中翻滚了一下。
朝着两个方向漂开了。
王保保的脚下突然空了。
重心失去了支撑。
他的身体向河水倾斜。
战马嘶叫一声,从独木上掉进了河里。巨大的水花溅起来。
女人尖叫。
孩子终于哭出了声。
王保保掉进了水里。
冰冷刺骨的黄河水灌入了铠甲的缝隙。
寒意从四面八方咬上来。
比任何刀伤都疼。
他挣扎了一下。
脑袋从水面下冒出来。
嘴里吐出一口河水。
河水灰黄色的。带着泥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