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元的阵线碎了。
雪崩被粉碎的那一刻,崖壁上的十万铁骑亲眼看到了谷底的画面。
百万吨积雪化成了一场亮晶晶的光雨。
冰晶碎末在半空中折射着虹彩。
红橙黄绿蓝靛紫。
漫天光雨之下,一道白衣身影站在巨石顶端。
手里那柄看都看不清楚的透明长剑插在石面上。
一圈又一圈的透明波纹从剑尖向外扩散。
波纹过处,万物粉碎。
十万铁骑看到了这一幕。
然后他们的精神崩了。
从最外围开始。
最先崩的是那些负责推雪的辅兵。他们亲手推下去的几万吨积雪在半空中变成了粉末。
这种场面直接击穿了他们对物理世界的全部理解。
有人扔掉了撬杆。有人从崖壁上跳了下来。有人掉头就跑。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从辅兵传到了骑兵。从骑兵传到了弓箭手。从弓箭手传到了将官。
十万铁骑在三刻钟之内完全失去了建制。
没有人再听号令。
令旗倒了。战鼓停了。号角哑了。
所有人都在跑。
朝北跑。
丢掉甲胄。丢掉弓弩。丢掉马鞍上的干粮和水囊。
只要能跑得更快一点。
哪怕快一步也好。
十万人从崖壁的各个方向涌下来。挤在一起。踩在一起。
有人被自己人的马蹄踩进了雪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溃散。
彻彻底底的溃散。
这跟打输了仗完全两码事。
打输了仗还有建制。还有指挥。还有撤退的秩序。
这是精神上的崩盘。
是见到了自己完全理解不了的东西之后产生的、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逃命本能。
跟打仗已经没关系了。
跟活着有关。
王保保站在崖壁最高处。
他没有跑。
他看着眼前这幅溃散的画面。
十万人。他花了整整一年重新编练的精锐。
在一个人出现之后,变成了一群没头苍蝇。
王保保的手垂在身侧。
左手小拇指上的绷带被风吹得微微翻卷。
他站了大约十个呼吸。
周围的亲卫在拽他。
“大王!快走!再不走就被截住了!”
王保保的目光从溃军身上收回来,落在了远处谷口那道白衣身影上。
那个人还站在巨石顶端。
没有追。
连动都没动。
就那么站着。吸着峡谷里弥漫的暗金色气流。
他在做自己的事。
根本没把十万溃军放在眼里。
王保保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转身。
“走。”
一个字。
干脆。
三匹快马。六个还跟着他的亲卫。
从崖壁背面的小路冲了下去。
北风呼啸。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咕叽声。
王保保的右腿在溃退的途中被一根流矢贯穿了。
箭矢从大腿外侧射入,从内侧穿出。
他没有拔。
拔了会大出血。
他咬着牙,用腰带把箭杆固定在腿上,防止颠簸的时候二次撕裂伤口。
六个亲卫跑了一夜。
倒了两个。
一个冻死了。一个从马上摔下来,被后面追上来的溃兵踩成了肉泥。
剩下四个跟着王保保。
天亮的时候。
他们到了黄河边。
黄河。
北方最大的天堑。
正值初冬。
河面没有完全结冰。
中间的主流还在奔腾。灰黄色的河水夹杂着浮冰和泥沙,涌动着往东流淌。
靠近两岸的浅水区凝了一层薄冰。薄到人踩上去就会碎。
河面的宽度目测有百丈。
水流极急。
中间的浮冰撞在一起发出闷响。
王保保勒住了马。
他看着眼前的黄河。
呼吸急促。
身后远处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追兵。
大明的骑兵。
从溃散的北元大军中穿插过来的轻骑先锋。
距离不远。大概五六里。
五六里的雪路。快马不到半刻钟。
王保保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四个亲卫。
“浮桥呢。”
“回大王,被明军的先遣队烧了。昨天夜里就烧了。”
王保保闭了一下眼。
呼出了一口白气。
白气在寒风中被吹散。
他睁开眼。
目光扫过了河岸边的地形。
枯草。碎石。
还有一棵树。
一棵合抱粗的老榆树。
枯枝向天。树干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