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又冻毙了几百。尸体僵硬地倒在雪地里,跟旁边的石头混在一起。
粮草彻底见底了。
最后一匹还活着的战马被宰了煮汤。
每人分到了一碗带着血腥味的稀汤。
勉强暖了暖胃。
李文忠的手贴在衣襟内侧。
那张符箓还在。
温热的。
唯一的热源。
他攥着符箓的角。指甲嵌进了纸面的边缘。
“二弟。”
声音很轻。
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哥哥这回可能真撑不住了。”
嘴角还是弯着的。
笑。
那种让人发毛的笑。
这笑容在他脸上挂了四天四夜。
谁都劝不下来。
崖壁上方。
号角吹响了。
呜呜呜。
低沉。绵长。
在峡谷中回荡。
王保保站在最高处。
他昨晚做了决定。
今早推雪。
他的人已经在崖壁的背风面准备了半夜。用木桩和铁链搭了简易的撬架。
撬架抵在崖顶积雪最厚的位置。
百万吨积雪。整整一个冬天的积累。
足够填满整条峡谷三遍。
连石头带雪一块推下去。
把谷底那几千个还在喘气的中原人彻底埋掉。
王保保抬起了右手。
准备下令。
手臂举到一半。
停了。
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盯着一个方向。
谷口。
峡谷东面的入口。昨天被他的人用巨石堵住了。
巨石还在。
但巨石的上方。
多了一个人。
站着。
白色的身影。
披着一件白色的毛皮大氅。
风吹过来,大氅的毛领在风雪中微微飘动。
那个人站在巨石的顶端。
像一尊雕像。
白衣。白氅。
手里握着一柄剑。
看不清剑的样子。
风雪太大了。
王保保的手臂在半空中僵住了。
瞳孔收到了一个危险的尺寸。
他认出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赤炎谷。
那个从火海里走出来的白衣少年。
他来了。
来了。
王保保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缓慢地落了下来。
令旗没有挥。
推雪的命令卡在了嘴边。
“他来得这么快。”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沙哑。
金陵到雁门关。上千里。
大雪封路。
他昨天刚收到情报说大明主力还在三百里外。
那个怪物从金陵跑到这里。
一夜。
一夜就到了。
王保保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了。
跟赤炎谷那次一模一样的感觉。
恐惧。
理智告诉他这种感觉会让人做出错误判断。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
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
“推雪!”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管不了那么多了。
先把谷底的人埋了再说。
令旗落下。
号角齐鸣。
崖壁两侧的撬架同时发力。
嘎吱。嘎吱。嘎吱。
木头和铁链绞动的声音在风雪中尖锐刺耳。
百万吨积雪开始移动。
缓慢的。
沉重的。
然后越来越快。
雪浪翻涌。
夹杂着碎石和冰块。
从两百丈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
声音轰鸣。
震得整条峡谷都在颤抖。
白色的海啸。
吞噬一切的白色海啸。
从两侧的崖壁上同时倒灌下来。
谷底。
明军抬起头。
看到了那堵遮天蔽日的白色巨墙。
有人丢掉了兵器。
有人抱住了身旁的同伴。
有人闭上了眼。
李文忠没有闭眼。
他靠着石头站了起来。
身上六根箭矢在他起身的时候晃了晃。
他仰头看着那堵正在崩塌的白色巨墙。
嘴角还是弯的。
“老天爷。”
声音很轻。
“你要是真想埋我,就快点。”
白色巨墙距离谷底还有一百丈。
五十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