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张符箓贴着心口的那一小块地方是暖的。
先天一炁的温度。
二弟的温度。
李文忠把手收回来。
握紧了卷刃的长枪。
“弟兄们!”
吼了一嗓子。
声音在峡谷里回荡。
残存的士兵抬起头。
一万多人。冻伤的冻伤。受伤的受伤。能站着的不到六千。
李文忠看着他们。
笑容收了。
表情变得认真了。
“死之前,多拉几个垫背的。”
声音平静。
六千人的目光在他脸上汇聚。
没有人哭。
没有人说丧气话。
他们看着将军脸上冻伤的青紫色,看着甲胄上的刀痕,看着身上那七根箭(拔了一根剩六根)。
看着他嘴角那道收了又弯起来的弧线。
笑容感染力比任何军令都强。
“杀!”
六千人齐声怒吼。
声浪冲上了两百丈高的悬崖。
把崖壁上的冰棱震落了几根。
崖壁最高处。
王保保站在那里。
白熊皮大氅裹在身上。
风雪打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
断了的左手小拇指包着一层厚厚的绷带。已经结痂了。
他看着谷底那支做困兽之斗的明军。
嘴角没有弧度。
平的。
眼神里也没有得意。
他是一个冷酷到了骨子里的猎人。猎物进了陷阱,他不会提前庆祝。猎物咽气之前一切都有变数。
这个道理他二十年前就学会了。
“报!”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单膝跪地。
“大王。明军主力在三百里外。徐达的大军正在往这个方向赶。”
“速度?”
“大雪封路。一天最多走五十里。最快也得六天才能到。”
六天。
谷底的明军撑不了六天。
粮草再有一天就见底了。冻伤导致的战斗力衰减是不可逆的。
王保保的手指在大氅底下轻轻敲了两下。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副将。
“谷底还有多少活口?”
“大约六七千。冻死了将近两万。能打的估计不到半数。”
王保保嗯了一声。
目光重新落在了谷底。
那个浑身是箭、满脸冻伤、嘴角还在笑的年轻将领。
李文忠。
他看着这个从南方来的疯子。
心里做了一个判断。
这个人比大漠上任何一头狼都难缠。
困兽之斗只会更疯。
“不急着杀。”
王保保的声音很低。
“让他们再冻一夜。明天一早,推雪。”
他转身走回了崖壁后方的避风处。
白熊皮大氅的下摆在风中拖了长长一截。
副将跟在后面。
“大王,万一金陵那个白发的怪物来了。”
王保保停了一步。
“他不会来。”
声音笃定。
“那种人物不可能每次都跑来替凡人收拾烂摊子。他有他自己的事。”
他继续走。
“中原人打仗靠士气。把这支最疯的先锋军埋在这里,大明北伐的锐气就折了一半。”
他回头看了一眼峡谷。
风雪遮住了大部分视线。
只能隐约看到谷底的火光。
那是明军在烧最后的马鞍取暖。
王保保收回了视线。
“我要让朱元璋知道。”
声音很轻。
被风雪吞噬了大半。
“这片大雪原,他这辈子都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