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
入冬。
漫天飞雪。
白毛风裹着碎冰从西北方向刮过来,打在脸上跟刀子划似的。
能见度降到了十丈以内。
十丈外的东西全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和地的界限。
大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最薄的地方也有膝盖深。骑兵的战马踩进去,拔腿都费劲。
温度降到了让人绝望的程度。
呼出的气在睫毛上冻成了冰碴。甲胄的铁片贴在皮肤上,能把一层皮揭下来。
雁门关以北三百里。
一条狭长的峡谷。
峡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高度超过两百丈。岩壁表面挂满了冰棱,在微弱的日光下泛着蓝色的冷光。
谷底。
李文忠的三万先锋骑兵困在了这里。
被堵了三天。
三天前他们追着一支溃逃的北元骑兵冲进了这条峡谷。
追了二十里。
追到了谷底最深处。
后方的退路被封死了。
北元的骑兵把峡谷入口用巨石和冻土堵了个严严实实。
上方的悬崖两侧站满了北元铁骑。
强弓。
滚木。
礌石。
还有几万吨的积雪。
虎口。
标准的虎口。
李文忠带着三万人一头扎了进去。
被困了三天之后,战马冻毙了将近一半。
剩下的马腿都在打颤。
士兵的甲胄上结了一层薄冰。手指僵到了拿不住兵器的地步。有人把手塞在战马的肚皮底下取暖。马太冷了,肚皮的温度跟铁板差不多。
粮草吃了三分之二。
柴火一根都没有。
寒冷和饥饿在三天里磨掉了大部分人的意志。
还能站着的士兵脸上带着一种灰败的麻木。
绝境。
李文忠站在谷底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他的铠甲已经碎了一小半。右肩甲不见了。胸甲上有三道深深的刀痕。
身上插着七根羽箭。
三天里他带人突围了六次。
每次都被崖壁上的箭雨逼了回来。
七根箭就是这六次突围留下的。
他没拔。
拔了会流血。流血会降温。降温会死。
插着反而能堵住伤口。
他手里的长枪已经砍卷了刃。
枪头歪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上面沾满了冻成黑色的血。
李文忠站在岩石上。
风雪打在他的脸上。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抹了一把面颊。
冰渣和血水混在一起被他擦掉。
露出了底下的皮肤。
青紫色的冻伤。
嘴唇裂了。
但嘴角弯着。
笑。
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亲兵们已经习惯了。
将军越是遇到绝境,笑得越开心。
正常人在这种场面会崩溃。会骂娘。会瘫在地上等死。
李文忠在笑。
他伸出右手。
攥住了大腿上一根扎得最深的箭矢。
用力。
拽。
箭头带着一块碎肉从大腿里拔了出来。
血涌出来。
在寒风中迅速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
李文忠把那根带血的箭矢扔在地上。
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花。
满脸是血。
笑容越来越大。
“好。真好。”
声音沙哑。
被冻了三天的嗓子像是塞满了碎砂石。
“要是太容易杀光,怎么对得起二弟给我留的护身符。”
他用沾血的手指按了按贴身衣襟内侧。
那张符箓在那里。
温热的。
三天了,谷底的温度能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