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已经彻底变调。
高亢、尖利,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攥着马镫的手在发抖。指甲嵌进了马腿的皮毛里。
王保保低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富甲天下的人。
此刻跪在马蹄边,满头泥灰,靴子跑掉了一只。
嘴里说着把整个江浙拱手相让。
王保保的心里没有怜悯,也没有鄙夷。
只有一种平静的判断:
这个人废了。
精神废了。
废了的人带回去只是累赘。
他从腰间拔出了弯刀。
刀光一闪。
动作很快。利落。
张士诚的动作定格了。
低着头,双手还攥着马镫,姿势维持在刚才那个仰头祈求的弧度。
然后,他慢慢倒下去了。
没有声音。
血从颈部渗出来,缓缓染红了马蹄边的枯草,在干硬的土地上散开成一片暗色的墨迹。
王保保收刀。
扯下马鞍边挂着的一块破布,把刀刃擦了两下。擦完之后把布随手扔了出去。
他看了看脚边的人头。
江南首富。
赫赫有名的张九四。
用所有底牌博了一把大的。
赌输了。
王保保转身,目光扫向身后那片密密麻麻的骑兵大阵。
十万人。
铁甲铮铮。马蹄声低沉。
他们还在等命令。
等着大王告诉他们,往哪打,打谁。
王保保把千里镜挂回了马鞍边。
“传令。”
声音沙哑,没有任何起伏。
“全军丢弃重甲辎重。一人双马。”
顿了一下。
“立刻滚回黄河以北。”
身边的亲卫皱了皱眉。
“大王,我们还有十万铁骑。”
“留着。”
王保保打马往北。
身后的人还想再说什么。他没有给机会。
“只要那个白衣怪物活着一天,北元的马蹄绝不准踏入江南半步。”
他的声音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败不丢人。”
“跟天斗才丢人。”
十万铁骑在一个时辰之内完成了收缩。
沉重的铁甲被卸下来,堆在荒原上。攻城器械被推倒。辎重粮草被丢弃。每一匹战马都换了双骑,轮流换乘。
轻装。快。
消失在北方的天际线上。
风吹过荒原,野草摇摆。
只剩下一堆废弃的铁甲,和一个倒在马蹄边的人。
朱梧走上了官道。
他感知到了北边那支铁骑的快速移动。
方向对了。
往北跑了。
跑得够快。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土地。
土木之气厚实。这片江浙的土地养了千百年,地脉韧性极强。
他踩过张士诚倒下的位置,脚步没有停。
眼皮都没抬一下。
身后,张三丰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头。
又看了看公子的背影。
悄悄叹了口气。
“江浙首富。赫赫有名的张九四。”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
轻飘飘的,像是在感叹一片落叶。
没人回应。
他追上了脚步。
朱梧已经走出去好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