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荒原。
飞狐关以北三十里。
黄沙遮天。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细碎的沙砾打在甲胄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视线所及全是灰黄色的戈壁。偶尔冒出几丛枯死的骆驼刺。干巴巴地缩在碎石缝里。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李文忠站在一座矮丘上。
三万明军精骑在他身后列阵。
铁甲连成一片。长矛如林。
战马在风沙中打着响鼻。呼出的白雾被风吹散。
李文忠的目光落在前方一里外的那片暗红色的阵列上。
北元。
血狼卫。
三千骑。
每一匹马都比明军的战马高出半个头。草原上养出来的宝马,腿长膘厚耐力足。
骑在马上的人穿着粗糙的牛皮甲。头上戴着狼头盔。
狼头盔的两侧垂下两条灰色的狼尾。风一吹狼尾飘起来。远远望去像是一群真正的狼骑在了马上。
满都拉在最前面。
两米多高的巨汉骑在一匹黑色的巨马上。
双手各提一把板斧。
斧面乌黑。沾满了干涸的暗色血渍。
那个瞎了左眼的独眼此刻正盯着矮丘上的明军。
嘴角挂着一道扭曲的笑。
他一路从大漠杀到飞狐关。两千六百名守军被他屠了个干净。
鲜血写了战书。人皮钉在了城门上。
快活得很。
现在明军的援兵到了。
三万人。
满都拉的独眼扫了一遍对面的阵型。
骑兵。重甲。长矛配弓弩。
标准的中原骑兵战术配置。
规规矩矩的。
满都拉嘴角的笑加深了一分。
在他看来,中原人打仗跟下棋似的。
讲究阵型。讲究配合。讲究兵法。
草原上不吃这一套。
草原上的规矩很简单。
冲过去。砍。
砍到对方全死了为止。
满都拉举起右手的板斧。
“血煞阵。”
两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沙哑。浑厚。
身后三千血狼卫同时发出了一声齐吼。
不是战号。是嚎叫。
像狼嚎。
三千个嗓子同时发出的嚎叫声在荒原上回荡。震得地面的碎石都在颤动。
血气从每一个血狼卫的毛孔中渗出来。暗红色的雾气笼罩了整支队伍。
人和马的气血通过萨满巫术链接在一起。三千份生命力汇聚成了一股浑浊而狂暴的气场。
暗红色的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
气温在升高。
地面的沙土开始变干。变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血煞阵。
这是北元最野蛮的战阵。
没有精妙的配合。没有华丽的招式。
就是用命堆。
用血气堆出一个暴力到极致的冲击场。
场域内的气温足以让普通人脱水晕厥。氧气被血气燃烧殆尽。金属在高温下变软。
寻常的军队碰到血煞阵只有一个结局。
被碾碎。
满都拉的独眼穿过暗红色的雾气。
盯着矮丘上的明军。
等着看对面的阵型崩溃。
等着看中原的骑兵在血煞阵面前像绵羊一样被赶散。
他等到了。
但画面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矮丘上。
李文忠看着对面那团越来越浓的暗红色雾气。
脸上的温文尔雅早就没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身边的亲兵都心慌的表情。
笑。
他在笑。
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眼底的光冷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
他的手握着长枪。枪杆被汗水浸湿。
但手没有抖。
稳得跟焊死了一样。
“全军听令。”
声音不大。
在风沙中传出去的距离有限。
身边的传令官扯着嗓子把命令重复了出去。
“丢掉盾牌。”
明军前排的盾牌手愣了一下。
丢盾牌?
“丢掉长矛。”
什么?
“换短刀。”
三万精骑面面相觑。
盾牌和长矛是骑兵的命根子。盾牌挡箭。长矛破阵。
丢掉这两样东西等于把防御和攻击距离全扔了。
只留短刀。
短刀是贴身肉搏的兵器。
这意味着要冲进血煞阵里面去打。
李文忠把手里的长枪也扔了。
从腰间拔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
刀身不到两尺。
窄而薄。
杀人用的。
不是砍人用的。
是捅人用的。
“跟紧我。”
李文忠一夹马腹。
他的战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
冲了出去。
一个人。
一匹马。
一柄短刀。
直直冲向了三千血狼卫凝聚出来的暗红色血煞阵。
身后的三万明军反应过来了。
短暂的迟疑之后。
骑兵们扔掉了盾牌。扔掉了长矛。
拔出了短刀。
三万匹战马在同一时间奔腾起来。蹄声如雷。
“杀!”
声浪掀翻了半边天。
三万骑兵跟着李文忠的背影冲了过去。
血煞阵的边缘。
暗红色雾气翻滚。
温度在飙升。
空气干燥到了吸一口进去嗓子就会裂开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