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清晨。
深秋的金陵城笼在一层薄雾中。
吴国公府的炊烟升起来了。厨房里的伙夫在蒸包子。整个后院弥漫着面香和肉香混合的味道。
朱元璋起得早。
习惯了。打了半辈子仗的人觉浅,天不亮就醒了。
洗了脸。漱了口。换了一身常服。
溜达。
老朱有个习惯。早上起来之后在府里转一圈。看看各处的情况。哪棵树该修了,哪面墙该补了,哪个角落的巡逻有没有疏漏。
这是他当了十几年枭雄养成的毛病。
闲不住。
今天他决定去看看老二。
自从回了金陵,朱梧就一直窝在内库里炼化那枚泥丸。一天二十四个时辰,除了马秀英硬拉他出来吃饭之外,几乎不出库房半步。
老朱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个二儿子跟个和尚差不多。
关着门打坐。不吃不喝不说话。
比他当年在皇觉寺当小沙弥还能忍。
老朱带着蒋虎从后院穿过长廊,朝内库方向走去。
蒋虎提着灯笼跟在后面。
虽然天已经蒙蒙亮了,但内库那一片常年温度偏低,雾气比别处浓。
“国公爷,昨夜巡逻没有异常。”蒋虎例行汇报。
“嗯。”
“内库周围一切正常。公子没有出来过。”
“嗯。”
两个人拐过一道月亮门。
内库的院子出现在视野中。
朱元璋的脚步没有停。
蒋虎的脚步停了。
“国公爷。”
声音有点奇怪。
“嗯?”
“地上有东西。”
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
青石板庭院的地面上多了几滩东西。
三滩。
分布在距离内库大门大约五丈到十丈的范围内。
每一滩的面积大概有一张八仙桌那么大。
形状不规则。颜色暗红,边缘已经发黑。
像是有人往地上泼了三大桶红色的泥浆,然后用一块千斤重的铁板给压平了。
朱元璋蹲下身。
仔细看了看。
暗红色的“泥浆”里面有东西。
碎骨头。
压成了纸片一样薄的碎骨头。
还有布料。跟骨头和肉混在了一起,分不太清哪是衣服哪是皮肤。
全部被碾压成了绝对的扁平状态。嵌在碎裂的青石板缝隙里面。
跟浮雕似的。
要不是其中一滩里面露出了半截金属的东西。朱元璋差点以为这是谁不小心把颜料罐打翻了。
蒋虎走上前,蹲下来用刀尖挑了挑那块金属。
一枚腰牌。
铜制的。
被压成了纸片的厚度。
上面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蒋虎辨认了一阵:“飞天蝠。江东快剑门外堂客卿。”
他又从另一滩“泥浆”里挑出了半截断刀。
刀身上刻着一个“铁”字。
第三滩里什么标记都没有。
但蒋虎在旁边的碎石缝里发现了几张纸。
银票。
沾了血。但银票的纸质好,没有完全泡烂。
蒋虎擦了擦上面的血渍,翻过来看了看。
“江浙通兑钱庄。面额五十万两。”
他数了数。
三张。
总共一百五十万两。
蒋虎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内库敞开的大门。
里面黑洞洞的。朱梧大概还在打坐。
再低头看看地上这三滩分辨不出人形的“肉饼”。
蒋虎把银票往怀里一揣,站了起来。
脸上没有惊恐。没有震撼。
有的只是一种熟练的嫌弃。
像是家里的院子进了几只偷吃的野猫,被看门狗咬死了。
不是什么大事。
处理干净就行。
朱元璋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地上那三滩东西。
表情很平静。
要是半年前看到这种场面,他至少会愣一下。
现在不会了。
他已经习惯了。
鄱阳湖上四个供奉被拍成血雾。武昌城墙被一掌拍塌。赏花宴上一个眼神废了人家的丹田。
跟这些比起来,地上这三坨“肉饼”连让他多看两眼的资格都没有。
老朱大摇大摆地走到最近的那滩旁边。
抽出腰间的佩刀。
不是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