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在三个人的耳朵里。
声音不大。
清冷。平淡。没有杀意。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你对一只爬到火焰旁边的蚂蚁说:“你会被烧死的。”
不是威胁。
是常识。
枯木翁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大脑已经很迟钝了。全身的血液在变稠,流速降到了正常时候的一半。脑子里的思维像是泡在了浆糊里面。
但他还是听到了。
凡骨。
这两个字扎在他的耳膜上。
他干了四十年暗杀。杀过的人加起来能填满一条护城河。天下间能让他正眼看的人不超过十个。
在这个白衣少年嘴里,他是“凡骨”。
跟路边的石头、地上的泥巴没什么区别。
枯木翁想笑。
嘴唇动了动。
笑不出来。
胸腔被挤压到了一个荒谬的程度。肋骨已经开始变形了。不是折断那种干脆的变形,是缓慢的、持续的弯曲。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捏住了胸腔,慢慢合拢五指。
他想退。
腿动不了。
全身的肌肉在对抗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重力。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尖叫。
他想运功。
丹田里的真气像是结成了冰块。推不动。转不了。
枯木翁干了四十年暗杀,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他杀过内力比他强的对手。杀过武功比他精的高手。每一次都靠敛息和偷袭取胜。
这一次没有对手。
压死他的不是一个人的招式或内力。
是一片区域。
他站着的这片地面本身就是一个屠场。
不需要任何人动手。
你踏进来就会死。
枯木翁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咔。
膝盖骨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他跪了下去。
不是双膝着地那种跪法。是整个人被从上往下压扁了一截。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石板裂了。
碎石从裂缝里飞溅出来。
他的上半身在继续被压低。
肩膀往下沉。脊椎在弯曲。头颅在前倾。
像是有人用一块无形的大石板盖在了他身上,一点一点往下压。
枯木翁的额头贴上了地面。
鼻子被压断了。
鲜血从鼻孔涌出来,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扭动眼珠。
看到了旁边的飞天蝠。
飞天蝠比他更惨。
这个靠轻盈取胜的瘦子本就没有多少抗压的本钱。他的身体已经被压到了跟地面近乎平行的程度。
整个人贴在地上。像一张被摊开的人皮。
手指的关节一根根碎裂。那双引以为傲的蜘蛛般的修长手指,此刻扭曲成了不可能的角度,嵌在砖缝里面。
他的嘴巴张着。想喊。
喊不出来。
肺里没有空气了。
全被挤光了。
从他的嘴里涌出来的不是声音,是一串紫黑色的淤血。
眼球在重压下向外凸出。充血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整个眼白都变成了猩红色。
飞天蝠的身体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不是瘦。是被物理压缩。
胸腔的厚度从正常的七八寸缩到了三四寸。肋骨在持续的重力下一根根折断,刺穿了肺叶和心包。
内出血。
大面积的内出血。
鲜血从全身的毛孔中被挤压出来,化成了红色的雾气弥漫在他周围。
飞天蝠的意识在最后一刻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想起了出发前在平江城的酒楼里喝的那顿酒。
张士诚的管家给他们接风。满桌子的山珍海味。最好的女儿红。
管家笑着说:“三位大师此行必定马到成功。”
马到成功。
放他娘的屁。
意识熄灭了。
飞天蝠的身体被压成了一张不到两寸厚的“肉饼”。嵌在了碎裂的青石板缝隙里面。
衣服、骨头、肌肉、内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