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
大军凯旋的消息比大军本身到得早。
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在十天前就飞进了金陵。
陈友谅死了。六十万大军覆灭。武昌投降。陈汉覆灭。
整个金陵城沸腾了。
街面上到处是放鞭炮的。酒楼座无虚席。茶馆的说书人已经把“鄱阳湖大捷”编成了五个版本。
版本一比一离谱。
但最离谱的那个版本反而最接近真相。
“白发仙人踏浪而来,一掌冰封大江!”
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信了一半。另一半等着回来的将士亲口证实。
吴国公府上上下下忙成了一锅粥。
马秀英从十天前就开始收拾屋子。
三十多岁的她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面容端庄秀丽,身材高挑,举止间自有一股利落的劲儿。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娇弱女人,是能扛得住事、压得住场的当家主母。
朱梧的别苑被擦了又擦。窗纸换了新的。院子里的杂草除得干干净净。老槐树的枝桠修剪得整整齐齐。
朱标每天跑到城门口看三趟。
早上一次。中午一次。傍晚一次。
他比谁都急着见弟弟。
不仅是想念。
更多的是想确认。确认那些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是不是真的。什么手撕巨舰。什么断臂重生。什么冰封大江。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这些东西放在任何经史子集里都找不到对应的解释。
但他信。
因为他体内还残留着弟弟渡给他的那缕先天一炁。那种纯净到不属于凡间的力量,他一辈子忘不掉。
这天傍晚。
大军到了。
金陵城南门外尘土飞扬。二十万将士的队伍蜿蜒数里。红色的“吴”字大旗密密麻麻。
朱标站在府门口。
身后跟着几个仆从和丫鬟。
他穿了一身整齐的青色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队伍中间那辆白纱辇车缓缓停在了府门前。
纱帘被从里面掀开。
朱梧走了出来。
白衣。青丝。
白发已经在回金陵的路上褪去了,恢复了正常的黑色。
但那张脸还是白得不正常。五官精致到让人移不开目光。跟出发前相比,整个人的气质又拔高了一层。
出发的时候是清冷。
回来的时候是出尘。
一种尘埃沾染不上去的绝对洁净感。
朱标看着从辇车上走下来的弟弟。
深吸了一口气。
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
是凡胎肉骨面对另一种生命时的本能反应。就像站在悬崖边上身体会自动后仰。
弟弟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太纯粹了。纯粹到让人觉得自己“浊”。
朱标嘴角苦了一下。
心里默念了一句:“二弟他,越发不像个人了。”
调整了一下表情,迈步上前。
“二弟,一路辛苦。”
语气温和。带着兄长该有的体面和关切。
朱梧看了他一眼。
“大哥。”
两个字。语气还是那样淡。跟出发前没区别。
朱标笑了笑。
不管弟弟变成了什么,叫他大哥时候的语气还是跟从前一样。
这就够了。
兄弟俩正往里走。
后堂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马秀英跑出来了。
三十多岁的女人,步伐却快得像十八岁的姑娘。靛蓝色的家常布衣在风中鼓起来,头上那根木簪快要掉了。
身后两个丫鬟追都追不上。
“夫人慢点!小心摔着!”
马秀英根本听不见。
她的眼睛只看到了一个人。
她的二儿子。
一身白衣。比记忆中瘦了一点。脸更白了。
但活着。
站在那里。好好的。
马秀英的脚步在距离朱梧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不是因为那股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的冰冷气场。
是因为她看到了朱梧的左手。
袖口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白到透明。
跟右手不太一样。
更亮。更润。像一块上好的白玉。
马秀英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知道。
捷报上写了。
她的儿子在鄱阳湖上被炸断了一条手臂。
虽然说是“长回来了”。
但一个当娘的看到自己儿子曾经断过的地方,心里那根弦怎么可能不崩。
马秀英冲上去。
两只手一把抓住了朱梧的左手。
力道不轻。指甲掐在了皮肤上。
朱梧周身本能运转的白炁在马秀英碰到他的瞬间自动散去了。
不是刻意收敛。
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让那层护体本能对这个女人无效。
血脉。
或者比血脉更原始的什么。
马秀英把那只左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从指尖看到手腕,从手腕看到手肘。手指在那段白玉般的皮肤上一寸寸摸过去,像在确认每一根骨头是不是都在。
泪水啪嗒啪嗒掉在朱梧的手背上。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然后她猛地抬头。
朝身后一扭脸。
朱元璋正站在走廊那头。
刚回来。甲胄还没来得及卸。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准备享受一下凯旋当爹的得意感。
马秀英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扎了过去。
“朱重八!”
老朱的笑容凝固了。
“你是怎么当爹的!我儿子的手是怎么断的!你带他出去打仗,让人把他手给炸了!”
“妹子我,那不是他自己要去的嘛。”
“你还有脸说!”
马秀英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他是你儿子!十五岁!你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去打六十万大军!你自己怎么不去用手撕船!”
老朱缩了缩脖子。
堂堂吴国公。二十万大军的统帅。灭了陈友谅的铁血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