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都告急。
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倾巢而出,铁甲巨舰遮天蔽日,沿着长江一路东进。前锋抵达洪都城下的那天,城头上的守军远远望去,整条江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战船,铺得看不见尽头。
守将朱文正站在城楼上,甲胄上全是干涸的血渍。
他是朱元璋的侄子。老朱的亲哥朱兴隆早年病死,留下这么一个遗孤。朱元璋把他当半个儿子养,委以洪都重镇。
朱文正也争气。
陈友谅第一波攻城,他亲自领兵反击,从城头打到城下,又从城下杀回城头。三天三夜没合眼,愣是把六十万大军挡在了洪都城外。
代价是守军折损了三成,城墙被撞出了七八个缺口,弓箭射光了一半。
撑不了多久了。
第四天,朱文正咬着牙把第一封求援信送了出去。
第五天,第二封。
第六天,第三封。
每一封信都带着血写的急。
金陵。
朱元璋的书案上已经摞了六封信,最新一封是半个时辰前到的。
他一封接一封拆开来看。朱文正的字越来越潦草,信纸上还有没干透的血指印。最后一封只有寥寥几行字:
“叔父,洪都城破在即。陈贼六十万水师尽出,巨舰数十艘,非人力可敌。求援!求援!求援!”
三个“求援”。
朱元璋把信纸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南方的天空。乌云压城,闷热无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书房,沉声下令:“传令,所有将领即刻到议事厅集合。今日点兵!”
议事厅里再度坐满了人。
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压抑。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生死存亡之战。赢了,天下在望。输了,全完。
朱元璋站在地图前,用指头在鄱阳湖的位置重重一点。
“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在此。文正在洪都撑不住了。咱决定倾巢而出,在鄱阳湖跟陈友谅决一死战。”
没有人提出异议。
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没有第二条路。缩在金陵等着陈友谅打过来是死,主动出击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徐达、常遇春、邓愈、冯胜,你们各领一路。水师全部出动。步卒留下守城的只保留最低限度。”
几员大将齐声领命。
朱元璋又看向文臣方向。
“善长,粮草后勤你盯着。伯温,随军参赞。”
李善长和刘伯温各自领命。
部署完毕,朱元璋沉默了几息,补了最后一条。
“此战若败,金陵不保。咱不瞒你们,陈友谅兵力是咱三倍有余。巨舰更不是咱这些小船能正面扛的。但咱朱元璋从小到大就没怂过。要死,也得站着死在鄱阳湖上!”
厅里沉默了一瞬,然后齐声抱拳。
“愿随国公赴死!”
声震屋瓦。
散了会,朱元璋没有急着走。
他让人把朱标和朱梧都叫来。
朱标来得快。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甚至比病前还要精神。太医们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得出了一个让他们自己都不敢信的结论:大公子不仅病愈了,身体底子比同龄人好出一大截,元气充盈得像吃了百年老参。
三个太医面面相觑。他们什么都没做,药都没来得及开,人就好了。
他们哪知道是朱梧动的手。
朱标走进书房,朱元璋让他坐下。
“标儿,这次咱走了之后金陵交给你。”
“是。”
“粮草供应不能断,城防不能松。张士诚在东边一直贼心不死,咱走了他说不定会趁虚而入。你给咱盯紧了。”
“儿子明白。”
朱元璋点了点头,看着朱标年轻但沉稳的面孔,眼底掠过一丝欣慰。
这个长子让他放心。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不急不缓,很轻。
朱梧走了进来。
还是那身素白中衣,头发随意束着。走路的姿态散淡,跟这满屋子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朱元璋打量了他几秒。
自从那天亲眼目睹朱梧用白光治好朱标之后,朱元璋看这个二儿子的眼神就变了。不是恨铁不成钢了,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敬畏、不解、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坐。”
朱梧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朱元璋没有废话,直入主题。
“梧儿,这一仗咱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朱标在旁边攥紧了拳头,没有插嘴。
“咱把话说在前头。”朱元璋看着朱梧的眼睛,一字一字往外吐,“万一前线败了,陈友谅打到金陵城下,你哥守不住。到了那个时候,标儿会组织撤退,能带走多少人带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