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虎这辈子就没被人这么怼过。
他十六岁上阵杀敌,刀口舔血十几年,身上大伤小伤不下四十处。
脖子上这道刀疤是跟元军厮杀时留下的,对面那个百夫长被他一刀劈成了两半。
在军营里,蒋虎的脾气人尽皆知。
谁敢当面叫他拆不了、干不成,他能把桌子掀了跟人干一架。
面前这位是国公的儿子,不好动手。
但嘴上的火压不住。
“二公子,末将斗胆说一句。”蒋虎抱拳,姿态恭敬,语气却硬得像铁,“这些铁甲巨舰是全天下水师将领的噩梦。咱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拿它没辙,不是因为不想拆,是因为拆不动。您一个从不上阵的公子张嘴就来一句‘拆了便是’,这话搁在军营里头,就是在打我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的脸。”
说完还补了一句:“末将请二公子收回这句话。”
声音掷地有声,厅里没人敢接茬。
几个老成持重的将领低着头盯自己的靴子尖。年轻点的互相交换眼神。
刘伯温面无表情,李善长在旁边微微摇了摇头。
朱元璋的脸黑了。
他不是生蒋虎的气。蒋虎说的话不算错,人家是拿命拼出来的战功,凭什么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轻飘飘一句话否定?
他生的是朱梧的气。
这臭小子在军务会议上随口放了一句狂话,搞得他现在上不上下不下,场面难堪到了极点。
“梧儿!”朱元璋一拍桌子,“胡闹什么!给蒋将军赔个不是,然后回你的院子去。”
朱梧站在门口,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目光从蒋虎身上扫过,又扫过满堂文武,最后落在朱元璋脸上。
没有要赔不是的意思。
“我说拆了便是,不是说你们拆。”
蒋虎愣了一下。
“那谁拆?”
朱梧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往外走。
朱元璋怒道:“站住!咱让你给蒋将军道歉!”
朱梧脚步未停。
“没什么好道歉的。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声音从走廊上飘回来,听着懒散又笃定。
蒋虎气得肝疼,一只拳头攥得咯咯响,碍于国公在场不好发作,只能重重坐回去。
“国公爷,您这二公子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
朱元璋揉着太阳穴,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小孩子不懂事,别跟他一般见识。继续议。”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也窝着一把火。
这个老二从小就这德行,说话噎死人还不觉得自己有错。跟他大哥朱标比起来简直是两个物种。
议事继续。
各种方案翻来覆去地论证,依旧没有定论。
朱元璋宣布散会,明日再议。
众将陆续起身往外走。
走到议事厅门口的时候,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下来了。
议事厅正门外是一片开阔的石板广场。
广场东侧立着一块大青石,少说有半人高,方方正正。
这块石头是拴战马用的。几匹将领骑来的马正拴在旁边的木桩上,大青石就在木桩边。
将领们对这块石头再熟悉不过。每回来议事都能看到,经年累月风吹日晒,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
有人试过,这块青石怎么着也得有上千斤重,八个壮汉合力都未必搬得动。
此刻,朱梧正从广场上走过。
白色中衣的身影从大青石旁边经过,距离不足一臂。
他根本没看那块石头。甚至可以说视线完全没有往那个方向偏过。就是正常走路,正常迈步,从旁边经过然后继续往别苑方向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任何异常。
朱梧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蒋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迈步往自己的马走去。
一阵微风从广场上吹过。
不大的风,连树叶都没怎么动。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