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驮着李牧在密林中穿行了一个多时辰，从申时跑到酉时。
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山脊上，离落山还有一段距离，午后的暑气已经散了大半，山林间吹来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野猪的脊背宽厚，跑起来颠簸得厉害，但它的耐力惊人，四蹄翻飞，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李牧伏低身子，一手抓着鬃毛，一手挡开迎面扫来的树枝，目光穿过林冠的缝隙，望着万妖谷的方向。
主从契约深处的悸动一刻比一刻强烈，小白的气息像绷紧的弓弦，蓄满了力，距离突破也就一步之遥了
万妖谷的入口到了，野猪在瀑布前停下，喘着粗气，四条腿微微发抖。
李牧翻身下来，拍了拍它的脖子，说了声“辛苦了”，野猪打了声响鼻，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李牧绕过瀑布，从那条窄缝里挤了进去。
一出裂缝，眼前豁然开朗。
万妖谷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中，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离落山还早。
四面山峰如屏，将整座山谷围成一个天然的盆，谷中的光线还很充足，那些蹲伏在谷口、列队等候的妖兽们，李牧一眼就看了个清清楚楚。
对于这些妖兽能提前列队，李牧并未感到惊讶，他知道消息是飞禽提前送回来的。
黑翅鸢在他还在半路上的时候就已经飞回了万妖谷，把他要来的消息传遍了整座山谷。
于是，那些在谷中的、没有外出巡逻的妖兽，全都聚到了谷口，列队迎接。
打头的是滚滚（因为凌云和山君在闭关的缘故），它蹲在谷口最前面的一块岩石上，圆滚滚的身子比一个月前又大了一圈，黑眼圈里的小眼睛亮晶晶的，毛色油亮，黑白分明，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团会发光的毛球。
它的修为比离开时又精进了一些，启灵境中期的气息沉稳了许多，显然这段时间在万妖谷没有偷懒。
它身后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蹲着三四十只食铁兽——老的、小的、公的、母的，全都来了。
食铁兽一族老族长蹲在最前面，牙齿都快掉光了，浑浊的老眼努力睁大，望着谷口的方向。
几只幼崽蹲在母兽怀里，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好奇地东张西望。没有一只缺席，全族出动，这是对主人最高的敬意。
滚滚看到李牧的那一瞬间，身体猛地绷紧了，黑眼圈里的小眼睛瞪得溜圆。
它想扑过来，又不敢，四条短腿在地上刨了两下，屁股撅得老高，整个圆滚滚的身子都在发抖。
它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发出低低的、含混不清的呜呜声——那声音里有委屈，有害怕，有思念，还有一种“我知道我错了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的心虚。
它身后的三四十只食铁兽见族长这副模样，也跟着伏低了身体，三四十团黑白相间的毛球齐刷刷地趴在地上。
小白正在闭关，所以并不在，小青盘在滚滚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碧青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比一个月前又长了一截，身躯有成年男子的大腿粗细了。
它的修为稳稳地站在启灵境初期巅峰，也快要突破到启灵境中期了它的，妖力流转比之前更加顺畅，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畏畏缩缩，而是多了几分沉稳。
它看到李牧，身体微微前倾，却没有像滚滚那样激动，只是安静地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敬意的呜咽。
狼王也在，它出关了，灰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像一团浓墨，残缺的左耳微微抖动，绿莹莹的眼睛望着谷口的方向。
它蹲在南坡上，身后跟着十几只入道的灰狼，每一只都蹲得端端正正，尾巴夹紧，耳朵竖起。
猴王也在，金黄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格外扎眼，蹲在田埂上，两只前爪放在膝盖上，黑亮的眼睛望着谷口。
它也出关了，灵气波动比闭关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启灵境中期的修为扎扎实实，没有一丝虚浮。
它身后蹲着几十只金丝猴，毛色油亮，精神抖擞。
虎群也在，但由于山君在闭关，所以领头的是另一只入道的雄虎，此刻正卧在东边崖壁下，黄底黑纹，体型如牛犊，身后跟着七八只猛虎，有的卧着，有的站着，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谷口。
至于凌云麾下的那些飞禽，正落在崖壁和树梢上，黑翅鸢蹲在最前面，红隼、雀鹰、灰背隼分列两侧，翅膀收拢，脑袋低垂。
这些并不是万妖谷全部实力，李牧扫了一眼就心里有数了，毕竟入道的妖兽大部分都被他派去终南山和秦岭附近巡逻了，没入道的野兽也散在外面充当耳目。
留在谷里的，都是走不开的——要么是刚出关还没来得及领任务的，要么是刚生了幼崽的，要么是像滚滚这样刚回来还没安顿好的。
但即便如此，谷口也聚集了数百只妖兽，从虎到狼，从猴到飞禽，从食铁兽到青蛇，大大小小，挤得满满当当。
李牧从裂缝中走出来，踏上了万妖谷的土地。
谷口所有妖兽同时伏下了身体。
滚滚从岩石上滑下来，圆滚滚的身子贴在地上，脑袋低垂，额头抵着泥土。
小青从石头上游下来，盘成一团，脑袋低垂。
食铁兽们趴了一地，三四十团黑白相间的毛球齐刷刷地贴在地上。
狼王从南坡上走下来，卧在地上，脑袋垂到了地面。
猴王从田埂上跳下来，蹲在地上，两只前爪交叠在额前。
虎群卧在崖壁下，脑袋低垂。
飞禽们收拢翅膀，垂下了脑袋。
上百只妖兽同时发出低低的叫声——虎啸、狼嚎、猿啼、鹰唳、蛇嘶，混杂在一起，汇聚成一股沉闷的声浪，在谷中回荡。
那声音不整齐，不嘹亮，但每一道声音里的意思都一模一样。
“属下见过主人。”
李牧站在谷口，目光扫过这些妖兽。
他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谷中传得很远。
“都起来吧，你们都有事情要忙，不必把时间耽搁在这里。”
妖兽们闻声而动，如退潮般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