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直起身，看着李牧苍白的脸和额头上还没干的汗珠，沉默了片刻。
“先生，今日就不叨扰了，朕带观音婢先回去，让她好好休息。”
李世民顿了顿，“下次来，朕带兕子来，那孩子的气疾，还要麻烦先生。”
李牧点了点头，“陛下放心，臣随时恭候。”
小兕子从槐树下跑过来，抱着李牧的腿不撒手，撒娇道：
“小囊君，窝下次来的时候，你还要给窝做好吃的！那个黄黄的粥，还有那个酸酸甜甜的汤，窝都要喝！”
李牧蹲下身，揉了揉她的脑袋，“好，下次给你做。”
小兕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松开手，跑回了李世民身边。
李世民牵着小兕子的手，走到长孙皇后身边，扶着她的胳膊，朝院门口走去。
李淳风和袁天罡跟在后面，护卫们从院门口散开，将队伍护在中间。
李牧跟在后面送行。
走到栅栏门口时，李世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李牧。
“先生，还有一件事，朕想跟先生说。”
李牧停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
李世民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他看着李牧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先生麾下的凌云，是淬体境的大妖，它从万妖谷飞到长安城上空，不过片刻之间。”
“朕知道，先生让凌云巡逻，是为了保护清泉监，保护先生自己的安全。”
“但长安城上空一直被一只大妖盯着，朕心里……不太踏实。”
“朕不是怀疑先生，但朕身为天子，身后是大唐的江山社稷，有些事，朕不能不防。”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朕希望先生能让凌云尽量别靠近长安城，它飞得太高，城防军发现不了它。”
“但它能看到朕，能看到皇后，看到公主和皇子们，能看到皇宫里的一切。”
“朕不是要限制先生的自由，只是希望先生能给朕留一些……留一些皇室应有的体面。”
李世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
他没有用命令的语气，甚至没有用商量的语气，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有足够理由的事实。
李牧听完，没有犹豫，直接点了点头。
“陛下说得对，是臣考虑不周。臣保证，从今日起，凌云不会靠近长安城二十里之内，臣麾下的其他飞禽走兽，也不会进入这个范围。”
李世民微微一愣，他没想到李牧答应得这么快，甚至连一句讨价还价都没有。
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反问“为什么”的准备，但李牧只是点了点头，说“陛下说得对”。
“先生……”李世民张了张嘴。
“陛下放心，臣说到做到。”
李牧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凌云以前在长安城上空巡逻，是臣考虑不周，以后不会了。”
李世民看着李牧的眼睛，看了好几息，那双眼睛里没有不满，没有委屈，没有阴阳怪气，只有一种平淡的、几乎是不在意的从容。
他深深地看了李牧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多谢先生。”
李牧微微躬身，“陛下慢走。”
李世民转身走到马车旁，扶着长孙皇后上了车，又抱小兕子上去，李淳风和袁天罡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护卫们翻身上马，分列两侧，马车启动，沿着土路朝北边驶去。
李牧站在栅栏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才转身回去。
马车里，小兕子窝在长孙皇后怀里，吃饱喝足开始犯困，眼睛半睁半闭，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长孙皇后揽着她的肩膀，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上，一句话也没说。
李世民坐在对面，靠着车厢壁，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的远处，但没有焦点。从马车启动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她知道自己丈夫在想什么。
大概在想李牧刚才说的那些话，在想鄠县的古庙，在想那些百姓进山祭祀的事，在想李牧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快。
但她没有问，马车还没走远，清泉监的飞禽还在天上，那些猴群还在牧场外围的林子里。
她不知道那些飞禽能听多远，也不知道那些猴子能听懂多少，她只是不想冒险。
一路无话。
马蹄声哒哒哒地敲在黄土路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窗外的田野从翠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灰蓝，暮色从四面的天际漫上来，将天地之间的一切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长安城的方向，城墙上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像一串串橙红色的珠子，挂在灰蓝色的天幕上。
马车在城门前停下，护卫上前验了令牌，城门缓缓打开。
李世民的车队驶入城中，朝皇宫的方向行去。
清泉监的院子里，李牧站在栅栏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今天李世民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直接。不是因为李世民说了什么过激的话，而是因为李世民说话的方式变了。
以前的李世民，在清泉监里说话总是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像是在掩饰什么。
今天的李世民，说话很直接，很坦诚，甚至有些唐突，他不再掩饰了。
至于李世民说的那个要求，他答应也是正常的，毕竟如果他是皇帝，一直被妖兽监视，心中也会十分不甘。
而他之前确实太明目张胆了，这次答应李世民这个要求后，未来就不好派飞禽走兽去长安城周围了，要是被士兵杀了，反倒是他理亏了。
想到这里，李牧转身走回院子里，在吊床上躺了下来，吊床轻轻晃着，槐叶沙沙地响。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长孙皇后的气疾好了，李世民的态度变了，鄠县的事暂时不用管了，凌云不能再去长安城了，万妖谷的动物要更小心了。
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只是掌控的方式变了。
他睁开眼睛，朝不远处一棵树上的黑翅鸢招了招手。
黑翅鸢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歪着脑袋看他。
“你去通知所有飞禽。”
李牧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今天起，你们的巡逻范围仅限于清泉监附近，不要靠近长安城二十里之内，也不要让长安城的士兵看到你们。万一被看到了，立刻撤，不要表现出奇怪的样子，更不要伤人。”
黑翅鸢叫了一声。
“你去告诉猴群，让它们以后动作注意一些，别跑到清泉监外面太远的地方去，万一被猎户撞见了，躲着走，别惹事。”
黑翅鸢又叫了一声。
“还有。”李牧顿了一下，“你去万妖谷一趟，告诉凌云，告诉山君，告诉小白，告诉猴王和狼王——万妖谷的所有动物，尽量不要离开森林，不要靠近人类的村庄，不要靠近官道，不要靠近长安城。”
“万一被发现了，能跑就跑，跑不了就躲，躲不了再出手，出手也不要打死人，吓跑就行。”
黑翅鸢点了点头，从他的肩膀上腾空而起，朝清泉监深处的方向飞去。
李牧站在院子里，望着黑翅鸢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吊床前，躺了下去。
他现在对于李世民接下来的计划，很感兴趣，他想看看，李世民到底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