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今日天气好，不如先在院子里坐坐，喝杯茶，再复诊也不迟。”
李牧点了点头，侧身引路，“陛下请，娘娘请。”
一行人穿过栅栏门，沿着小径朝院子走去，李牧走在最前面，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排跟在后面，李淳风和袁天罡走在最后面。
小兕子已经松开了长孙皇后的手，跑去找槐树下的猴子了。
护卫们没有进院子，在院门口散开，将整座院子围了起来。
他们站位很有章法，两两一组，背靠背，目光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连槐树的树冠都不放过。
李牧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慢，他能感觉到李世民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上，不是在看他走路，是在想事情。
从李世民下车到现在，他的笑容很自然，寒暄很得体，但那股心事重重的感觉，李牧从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不知道李世民有什么心事，但他猜测，大概与他有关，于是他直接开口问了起来。
“陛下。”
李牧放慢了脚步，与李世民并肩，“臣观陛下今日面色虽好，眉宇之间却似有几分郁结。”
“臣之前也说过，很多病都是由心病慢慢发展而来的，陛下若是有什么心事，尽早开解才好。”
李世民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说道：“先生好眼力，朕确实有些事情不太明白，需要先生为朕解惑一二。”
“臣知无不言。”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
他的目光从李牧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终南山的轮廓上，又收回来。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昨日朕偶然得知，先生去了一趟鄠县。”李世民看着李牧的眼睛，“朕与先生相识至今，深知先生性子淡薄，先生不会无缘无故离开清泉监。”
“以朕对先生的了解，先生去鄠县，一定是有原因，朕想了一夜，没想明白——鄠县有什么值得先生亲自跑一趟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生麾下的凌云，是淬体境的大妖，它从万妖谷飞到鄠县，不过片刻之间。”
“它若是发现了什么，先生足不出户便能知晓。”
“先生亲自去了，说明这件事——凌云解决不了，或者先生不想让凌云去解决，朕说得对吗？”
此言一出，长孙皇后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不知道李世民在说什么，李牧去鄠县了？
那个在清泉监躺了一个多月、连吃饭都懒得动的李牧，竟然亲自去了鄠县？
她想起昨晚李世民在寝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原来他在想这个。
李淳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李牧去鄠县了？这件事他完全不知道，难道鄠县有什么问题？
他的目光从李牧身上移到李世民身上，又从李世民身上移到袁天罡身上。
袁天罡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掐了一下，又停下了。
李牧听到李世民的话，沉默了一瞬，他在想怎么回答。
说实话？说鄠县有妖兽在装神弄鬼，在吞噬百姓的香火和牲畜的精魄，在组织百姓进山祭祀，在猎户越来越富？
这些话一出口，李世民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在邀功，还是在炫耀？会觉得他在提醒“你的地盘上有妖孽作祟”，还是在暗示“你管不了的地方我能管”？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让李世民提前知晓鄠县的异象，更有利于他的计划。
至于李世民知道他的动向，他并不觉得意外，毕竟他昨天前往鄠县的时候，并未特意隐藏身份，而且还用了李世民给的通关文书，所以被李世民知道是很正常的。
李牧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陛下，臣不瞒您。”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前几日，臣的灵宠凌云在巡逻时，偶然发现一桩怪事。”
“鄠县南边的山林中，有一座古庙。庙不大，年久失修，但每日都有百姓成群结队进山，带着牲畜，到那座庙前宰杀、上香、磕头祭拜。”
“他们分工明确，猎户打猎，百姓献祭，秩序井然。凌云觉得蹊跷，回来禀报了臣，臣也觉得奇怪，所以昨日亲自去鄠县看了看。”
此话一出，李世民的手指微微攥紧了，长孙皇后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李牧脸上停留了一瞬。
李淳风的手指在袖中掐算了一下，又停了。
袁天罡的目光从李牧身上移开，落在了南方的天际，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臣昨天在鄠县酒馆里坐了一会儿，问了店小二几句话。”
李牧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店小二说，鄠县这些年丢牲畜丢得厉害。牛、羊、猪、马，隔三差五就丢。官府也查了，但什么也没查到。”
“而牲畜丢的多了，肉价就涨，鄠县的肉价比长安还贵。而那些猎户，打不到猎物，日子却越过越富裕。买地、招庄客、穿绸着缎，穷猎户变成了富东家。”
李牧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着李世民的眼睛，没有躲闪。
“臣觉得，这事不寻常，所以臣今日禀报陛下，请陛下定夺。”
李世民闻言沉默了很久，对于鄠县的异常，他昨天在王德那里也知道了一二，知道百姓丢失牲畜的事情，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今天就有了答案。
但他对于李牧的话，并不全信，还需要调查一番。
想到这里，李世民转过头，看了李淳风一眼，李淳风微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摇头的意思是——他不知道这件事。点头的意思是——这件事确实不寻常，值得查。
他又转过头，看了袁天罡一眼，袁天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李淳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中又掐了一下，停了下来。
李世民收回目光，看着李牧。
“先生，那古庙……先生可曾靠近过？”
“没有。”李牧摇头，“臣只是在县城里问了问，没有进山，臣不懂道术，不谙武艺，贸然靠近恐有不测。臣只是发现了这件事，禀报陛下。至于如何处置，那是朝廷的事。”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李牧注意到，他的手指开始有节奏地叩击腰间的玉佩了，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先生做得对。”李世民说，“此事朕会派人去查，多谢先生告知。”
李牧微微躬身，“陛下言重了，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长孙皇后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她看了一眼李世民，又看了一眼李牧，没有说话，但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李淳风的目光从李牧身上收回来，落在脚下的小径上，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想什么。
袁天罡的目光还落在南方的天际，手指在袖中轻轻掐动，像是在推算什么。
一行人没有再说话，沿着小径走进了院子，槐树下的石桌已经摆好了。
李牧请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在上首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李淳风和袁天罡站在石桌旁边，没有坐。
小兕子已经蹲在槐树下，和那只最小的猕猴脸对脸，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你拽我扯，笑得咯咯的。
李世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淳风，又看了一眼袁天罡，然后转过头，看着李牧。
“先生，复诊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