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不高亢,不谄媚,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淡然。
李世民快步上前,双手扶起李牧。
“先生不必多礼,朕来得仓促,是朕叨扰了。”
他打量了李牧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袁天罡。
袁天罡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李牧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他看相无数,一眼便看出这个少年骨骼清奇,气息浑厚,绝非寻常之人。
但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李世民侧身让出位置,指向袁天罡。
“这位是火山令袁天罡,与淳风同朝为官,朕久闻先生之名,今日特请袁先生一同前来。”
李牧微微一怔,没想到不仅李淳风来了,李世民还带来了袁天罡。
袁天罡,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在史书上,此人是唐代最负盛名的术士、相士、天文学家,官拜火山令,与李淳风合著《推背图》,名垂后世。
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清瘦儒雅的老者。
“下官久仰袁大人大名,今日得见,幸甚。”李牧抱拳道。
袁天罡笑了笑,拱手还礼。
“李牧监客气,老夫在山野间便听闻清泉监有个少年牧监,养马之术冠绝关中,今日一见,倒是比老夫想象的年轻许多。”
“袁大人客气!”
两人寒暄几句,李牧侧身引路,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随口介绍着路边的牲畜。
“这边的马是去年的驹子,刚满一岁,性子还野,但骨架已经长开了。那边是母马群,有十几匹怀了驹,来年开春应该能下崽。”
李世民听着,目光在马群和牛群之间来回扫视。
这些牲畜在他眼中简直像是画出来的——每一条线条都恰到好处。
他忽然问了一句:“先生,这些马可愿意卖给朝廷?”
李牧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陛下说笑了,下官就是给朝廷养马的,这些马本就是陛下的。”
李世民也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清泉监的小径上。
阳光正好,风也正好,远处牛羊悠闲地叫着。
这场面看起来像是君臣巡视牧场,但跟在后面的李淳风和袁天罡都听得出来——皇帝和这个牧监说话的方式,不是上对下,而是平对平。
到了茅屋前,李牧请李世民在石桌旁坐下,转身进了厨房。
不多时,他端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粗陶碗走了出来。
壶嘴冒着热气,一股清冽的茶香在院中弥漫开来。
李淳风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在茶水中试了试,又自己先倒了一碗,小口喝了,等了片刻,才朝李世民微微点头。
王德上前,正要取碗倒茶,李世民摆了摆手,自己端起茶壶,倒了一碗。
茶汤清澈透亮,呈浅金色,不像他平日里喝的茶那样浑浊发黑。
他端起碗,凑到嘴边,一股从未闻过的清香扑面而来。
与那种加了葱姜桂皮的浓烈茶汤不同,李牧这茶是一种淡淡的、干净的、带着属于草木本身的香气。
他啜了一口。
茶汤入喉,先是微微的苦涩,随即一股甘甜从舌根泛起,像是山泉水在口腔中打了个转,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
李世民端着碗,愣了一瞬。
“这茶……”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浅金色茶汤,又抬头看了看李牧,“朕从未喝过这样的茶。”
李牧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吹了吹热气。
“下官闲着没事,自己琢磨的,通过把茶叶蒸过、压过、烤过,去掉其中杂味,只留茶本身的香气,喝着清爽,不腻口。”
袁天罡也端起一碗,细细品了一口,闭上眼,缓缓点头。
李淳风在一旁替李世民又续了一碗。
李世民喝了两碗茶,放下碗,看向李牧。
院中安静了一瞬。
“先生,”李世民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愿让外人听到的事,“前些日子,朕的小女儿兕子被一只大鸟带走,后来又送了回来,回来之后,她的气疾好了许多,朕查了很久,查到清泉监。”
他看着李牧的眼睛,没有移开。
“是先生救了她。”
李牧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
“不错,正是下官。”他说,“那天那只大鸟在皇宫上空巡逻,发现那个小女孩躺在地上,脸色发白,气息微弱。再不救就来不及了。下官……让大鸟把她带过来了。”
李世民站起身来,后退一步,躬身行了一礼。
李牧连忙站起来,伸手去扶。“陛下——”
“先生救了朕的女儿,这一礼,受得。”
李世民直起身,朝王德示意。
王德一挥手,几个侍卫将马车上的赏赐抬了过来。
整只的羊腿、成扇的火腿、几筐新鲜的柑橘、两匹上好的绸缎,还有一坛据说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李牧扫了一眼,没有推辞。
“陛下厚赐,下官愧领了。”
李世民重新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先生,朕还有一事相求。”
李牧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朕的妻子——皇后长孙氏,同样患有气疾,多年来用药未见起色,兕子那次之后,身子虽然好了些,但她娘的身体一直没有好转。”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朕想请先生为皇后和兕子诊治,诊金多少,先生只管开口。”
院中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槐叶的声音。
李牧端起茶碗,思索片刻后,喝了一口,放下。
“治病的事,下官可以答应。”
李世民的目光微微一闪。
“但有两个条件。”
“先生请说。”
李牧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下官目前的医术和手段,只能缓解,无法根除,气疾是先天之症,想要彻底痊愈,需要长期调理。”
“下官能做到的是——减少发作的频率和严重程度,配合一些食疗和起居的建议,让病人少受些罪。”
李世民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他知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兕子好转,已经是常人做不到的事了。
李牧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下官不要诊金。”
李世民微微一愣。
“下官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文书。”李牧说,“一份盖着陛下玉玺的、能在大唐境内任何地方通行的文书。”
“有了它,下官以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必向沿途的官府报备,不必被人盘查。”
他要这份文书很简单,就是未来游历大唐时避免麻烦。
李世民看着李牧,好久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这要求过分,而是因为这要求——太简单了。
他本以为李牧会要官、要权、要金银珠宝、要大片的土地。
这些都准备好了,甚至更多,结果这人要的只是一份通行文书。
一份文书,换皇后和公主的病,那代价实在太低了。
而且那文书给了李牧,也有好处,那就是李牧未来去了何处,他都能知道李牧的动向。
“李先生,就这些?”李世民忍不住问了一句。
“就这些。”李牧笑了笑,“下官是个懒人,不想跟官府打交道,有了这份文书,下官走动起来方便些。”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朕答应你,文书今日就办,回去之后加急送到先生手上。”
“谢陛下。”
李牧站起身来,朝李世民拱了拱手。“既然陛下应允,那就请陛下把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请进来吧,下官先诊脉,看看病情到了什么程度。”
李世民转身,朝王德点了点头。
王德快步朝牧场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