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堂堂牧监,大白天不在牧场值守,去了哪里?
他对玩忽职守之人向来不待见,若是寻常官吏,这道折子递上去,少不了一顿申斥。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清泉监那人,不寻常。
是知道有人要去,特意躲了?还是真有事出去了?
“接着说。”李世民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淳风便将清泉监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那个牧场不大,但牲畜养得好,马高头大耳,牛膘肥体壮,羊毛厚肉满,比别处牧场强出一大截。
那些牲畜见了生人,不惊不跑,该吃草吃草,该喝水喝水,像是对人来人往习以为常。
“臣还注意到,”李淳风顿了顿,“那牧场里有许多猴子。”
李世民的叩击声停了。
“什么样的猴子?”
“回陛下,金丝猴,猕猴,都有,而且数量不少,分散在牧场各处。”
“臣特意观察过,那些猴子不吵不闹,不跑不跳,安安静静地蹲在树上,像是在……放哨。”
“放哨?”
“臣不敢妄断,但臣走到哪里,那些猴子的目光就跟到哪里。”
“臣在牧场里转了一圈,它们就盯了一路,臣离开时,它们还蹲在树上目送,一动不动。”
李世民的目光微微凝滞,他想起兕子说过的话——
“有一只小猴几陪窝,可聪明啦!”
兕子说那只猴子给她摘水果,陪她说话,虽然听不懂,但极有灵性。
兕子说的是万妖谷里的猴子,而清泉监的猴子……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联?
“还有别的吗?”
李淳风沉吟片刻,又道:“臣说不上来,那牧场看着简陋,栅栏歪歪斜斜,茅屋低矮破旧,但臣总觉得……那里的气息不太一样。”
“那里的空气比别处清新,草木比别处茂盛,连地上的泥土都透着股说不清的味道。”
李世民微微点头,他没有追问气息的事——李淳风是修道之人,能感知到普通人感知不到的东西,这很正常。
“依你看,那个牧监——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淳风想了想,谨慎地答道:“臣虽未见其人,但从清泉监的种种迹象来看,此人绝非寻常牧监。”
“那些牲畜和猴子对他如此顺从,要么是他豢养的,要么是他……降服的。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他又想起兕子的话。兕子说过,她睡着了,有个“小锅锅”给她治病,声音很温柔。
那只巨鸟把她送回来之后,她的气疾就好了不少。
这个“小锅锅”,和清泉监的牧监,是不是同一个人?
“朕再问你一件事。”
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下来,“清泉监那边,可有修行之人的痕迹?”
李淳风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臣没有发现明显的道法痕迹,但那些猴子能听懂人言,已经说明问题了,普通野兽,做不到。”
李世民点了点头。
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明日,”他说,“你再去一趟清泉监。”
李淳风抬头,望向李世民。
“这次如果还见不到那个牧监,”李世民的手指重新叩上扶手,“那就说明他是在躲着朝廷,朕就要另想办法了。”
他没有说另想什么办法,但语气里的分量,李淳风听得出来。
“臣领旨。”李淳风躬身行礼,退出了两仪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李世民拿起朱笔,想继续批折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烛火摇曳,南方的天际一片漆黑,终南山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兕子说那个人的声音很温柔。”他低声自语,“希望你是善意的。”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