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点,京城。
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刺眼的金色。
林寒江趴睡在枕头边,被子只盖到腰,一只脚露在外面,BP机放在床头柜上,已经响了三次。
他没听见。
“砰!砰!砰!”
敲门声像拆迁队的铁锤,一下接一下,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林寒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
敲门声停了,传来开锁的声音。
门开了,苏晓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拿着从前台要来的房卡。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林寒江此时把盖着的脸露了出来,眼睛还闭着,眉头皱着。
“林寒江!”
苏晓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林寒江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还有血丝。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嘴角还有口水印。
“几点了?”
苏晓看表:“九点零五,你约了电视台十点彩排,现在起来洗漱,吃早餐,打车过去刚好。你要是再睡,就等着迟到。”
林寒江揉了揉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冲进卫生间。
水龙头哗哗响。
苏晓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那副兵荒马乱的样子:“昨晚几点睡的?”
林寒江满嘴泡沫含混不清地说:“碰到床就睡了。”
苏晓疑惑的问:“那你睡到现在?”
“这些天太累了不是。”
“好吧。”
酒店自助餐厅。
林寒江端了一碗粥,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他眼睛眯着,还没完全醒。
苏晓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日程本。
“今晚就录了。”她翻了一页,“第一期唱自己的老歌,你准备好了吗?”
林寒江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含混不清地说:“准备好了。”
苏晓看着他那副没睡醒的样子,把日程本一合,盯着他:“你该不会又想换歌吧?”
林寒江咽下包子,喝了口豆浆,擦了擦嘴。
“我想唱新歌,不是老歌。一首从来没唱过的,全新的,谁都没听过的。”
苏晓愣了一下,果然不按常理出牌。
大家都怕不被认识,他倒好,直接开新歌。
她抬头看着他,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你疯了?第一轮唱新歌?别人都唱成名曲,就你搞个谁都没听过的,万一观众不买账呢?”
林寒江说:“万一买账呢?”
苏晓被他噎住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林寒江站起来,把餐巾纸扔进盘子里。
“走,去电视台。晚了音乐总监该骂人了。”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她,笑了一下。
苏晓叹了口气,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两人打了面的,很快到了央视大楼。
门口保安检查证件,苏晓掏出两张通行证,保安看了看,放行。
大厅里人来人往。
林寒江和苏晓上了电梯,到了演播厅所在的楼层,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墙壁上挂着各个栏目的海报。
一个工作人员迎上来,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
“林老师?音乐总监王老师在演播厅等您,这边请。”
演播厅的舞台比林寒江想象的大。
灯光还没全开,只有几排顶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得整个舞台像一间巨大的手术室。
工作人员在台下调试设备,有人在搬音箱,有人在拉线,有人在对对讲机喊“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乐队已经在台上就位了,键盘手在试音,手指在琴键上滑过一串琶音,像泉水叮咚。
吉他手蹲在地上调效果器,踩一脚,弹一下,皱皱眉,再踩一脚。
鼓手坐在后排,手里拿着鼓棒,在军鼓边缘轻轻敲着,哒哒哒,像啄木鸟在啄树。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调音台后面,头发有点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笔,在谱子上写着什么。
听到有人走进来的声响,他抬起头,摘下眼镜,站起来,伸出手。
“林寒江?我听过你的歌,《大中国》不错。”
林寒江握住他的手:“王老师好。”
王总监指了指边上的椅子:“坐,歌谱带来了吗?”
林寒江从包里拿出歌谱递过去。
王总监接过来,翻到第一页,念出了歌名:“《单身情歌》。”
他看了林寒江一眼,没说什么。
看完了,他把歌谱放在调音台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戴上。
“你不是唱主旋律的吗?这歌……很不一样。”
林寒江说:“我想试试新的东西,主旋律唱多了,观众也会腻。”
王总监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那你先唱一遍,我听听。”
林寒江走到舞台中央,从工作人员那里拿了麦克风。
王总监让人把歌谱复印后,交给乐队。
苏晓站在台下第一排观众席,看着林寒江在台上。
王总监此时已经到了乐队身前,指挥着。
目光扫过乐队,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两下,像是在打拍子。
“来,先走一遍,从A段开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演播厅里听得很清楚。
抬起手,键盘手的手指落下去,前奏响起来。
林寒江举起话筒,开口唱了。
“抓不住爱情的我,总是眼睁睁看它溜走。”
“世界上幸福的人到处有,为何不能算我一个。”
“为了爱孤军奋斗,早就吃够了爱情的苦。”
“在爱中失落的人到处有,而我只是其中一个。”
……
唱到副歌的时候,王总监皱了皱眉,抬手示意乐队停下。
乐声戛然而止,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气中飘着。
王总监转过身,看着键盘手,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钢琴太满了,这首歌的情绪是孤独的,你弹得太热闹,像过年。把左手的伴奏型简化,不要那么多经过音,柱式和弦就够了,留点空间给弦乐。”
键盘手点了点头,在谱子上画了几笔,手指重新落下去,这回声音干净多了,像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但有力量。
王总监又转向吉他手,手指点了点谱架上的谱子:“前奏的吉他,你用的是清音,太干净了。加一点过载,不要多,一点点,像砂纸磨过的感觉,粗粝一点。这首歌不需要太精致,太精致就假了。”
吉他手拨了一下弦,拧了拧效果器上的旋钮,又弹了一下。
王总监侧耳听了几秒,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味儿。”
鼓手在后面等得有点无聊,手里的鼓棒转了一圈,没敢出声。
王总监转过身看着他,手指在空气中敲了两下:“副歌进鼓的时候,不要用镲片,太炸了。用鼓棒打鼓边,咚咚咚的,像心跳。对,就是那个声音。”
鼓手试了一下,鼓棒敲在军鼓的金属边缘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王总监闭着眼睛听了几秒,睁开眼:“好。主歌的节奏也别太满,让贝斯走根音,你就在二三拍打打镲边,轻一点,像在很远的地方下雨。”
鼓手又试了一遍,这回声音轻了,远了,像隔着一层什么。
林寒江站在麦克风前面,听着身后乐队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变化。
钢琴瘦了,吉他糙了,鼓声远了。
他忽然觉得,这首歌不是他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
那些孤独、那些渴望、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心情,都在这些声音里。
“再来一遍。”
王总监抬起手,前奏又响起来,这回比刚才多了层次,像一幅画,底色铺好了,等着人往上面添颜色。
林寒江举起话筒,开口了。
“抓不住爱情的我——”
……
唱到副歌,王总监忽然站起来,喊了一声“停”。
乐队停下来,林寒江放下话筒。
王总监走上台,走到林寒江面前,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你知道你这首歌最打动人的是什么吗?是你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叫不甘心。不是哭诉,不是抱怨,是不甘心。”
他顿了顿,“你唱‘孤单的人那么多’的时候,你的声音里有笑,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玩,怎么这么多人跟我一样?这种‘原来你也是啊’的感觉,你保持住,不要丢了。”
林寒江站在舞台上,头顶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他有点恍惚。
不过这个音乐总监还是很负责的。
王总监转身对着乐队,手中的笔在空中画了几个圈,落在弦乐组的方向:“副歌部分,弦乐不要一整片铺上去,太煽情了。从第二个副歌开始进,只拉长音,不要拉旋律,像一条河在底下流,上面的人不知道,但感觉得到。”
首席小提琴手点了点头,在谱子上画了几笔,弓子落在弦上,拉出一个长音,悠悠的,像远山的钟声。
王总监侧耳听了几秒,点了点头,又转向林寒江:“你再唱一遍,不用管乐队,跟着你的感觉走,乐队跟着你。”
林寒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灯光照在他眼皮上,红彤彤的,像隔着血看到的太阳。
前奏响起来,钢琴、吉他、鼓,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
他举起话筒,开口唱了。
这一次他没想技术,没想发声位置,没想头腔共鸣胸腔共鸣。
他在想那些年一个人走过的路,那些没有人在身边的夜晚。
他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沙哑,粗粝,带着一种未经修饰的真实。
台下的苏晓也在认真聆听。
整个演播厅只剩下林寒江的声音,和那些孤独。
他唱完了。
安静了几秒,王总监第一个鼓掌。
掌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演播厅里格外清晰。
乐队跟着鼓掌,苏晓也在笑着鼓掌。
林寒江放下话筒,长出了一口气。
看来效果不错。
王总监走上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但很温暖。
“行了,晚上就这么唱。不用紧张,你把刚才这个状态拿到台上,观众不会不买账。”
林寒江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干,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