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在耳机里回荡,清澈,干净,没有杂音。
他听了十几秒,摘下耳机,说:“音质不错,比上一批还好。”
林润生说:“那当然,机芯是日本进口的。我跟你说,这个防震芯片,花了大价钱。”
林寒江点了点头,把随身听放回流水线上,看着它随着传送带慢慢往前移动,经过一个个工位,被工人组装、测试、包装,最后变成一台崭新的机器。
他想,这玩意儿,从图纸到零件,从零件到成品,从成品到消费者手里,中间经过了多少人的手。
设计、开模、注塑、贴片、焊接、组装、测试。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他忽然觉得,做实业的人,都不容易。
不像他唱歌,嗓子哑了歇两天就好,做实业,一个环节出问题,整条线都得停。
不过这现在还是组装机。
林寒江想要的是自主的核心设备,不被外企卡脖子。
只是这条路要慢慢来。
毕竟,中国现在的科技产业发展太慢了。
走到研发部门口,林润生停下来,隔着玻璃窗往里看。
里面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台电脑,屏幕上跳动着林寒江看不懂的波形图,红的绿的,密密麻麻的,像心电图。
有人埋头写代码,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有人对着电路板焊接,焊枪冒出的烟被抽风机吸走。
有人在翻厚厚的英文资料,桌上堆满了书和零件,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林润生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这是在研发MP3,你上次提的那个,把音乐压缩成小文件,存进随身听里。压缩算法是个难题,芯片也不好找。但他们说,有希望。”
林寒江愣了一下,“搞出来了?”
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
搞出来了他爸早就拉着满世界宣传了,不至于到现在还藏着掖着。
林润生摇了摇头,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失望,又像是不甘心:“还没有,在研究,那几个工程师说,这个压缩格式,老外那边也刚起步,大家都在摸索。”
他顿了顿,又说:“芯片要从日本和韩国进口,贵得要命。就算搞出来了,成本也降不下来。”
林寒江看着玻璃窗里面那几个年轻的背影,说:“给他们时间,不急。”
林润生急了:“不急?你投了那么多钱,不急?”
林寒江说:“投钱是为了赚钱,但赚钱不能急。急出来的东西,都是坑。您当年要不是急……”
他没说完,停住了。
这是实话。
林润生也没接话,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车间的机器还在转,嗡嗡的,像时间的声音。
林润生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比刚才说MP3秘密的时候还低:“也是,当年要不是急,也不至于栽那么大跟头。”
参观完生产线,父子俩回到办公室。
林润生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深色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固定资产”的标签。
墙上挂着一张厂区规划图,红线、蓝线、绿线画得密密麻麻,像一张还没完工的蓝图。
确实买了一块很大的地,有很大一部分还没开发。
林润生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毛了,但里面的账记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账本推到林寒江面前:“你看看吧,这是这个月的账。收入、支出、应收、应付,都在里面。”
林寒江翻了翻,数字密密麻麻,从原材料采购到员工工资,从水电费到设备维护费,每一笔都记得很细。
他看了几页,合上账本,推回去:“您管着就行。”
林润生笑了笑:“你要当甩手掌柜?”
“是啊,我只做投资,这公司还您来管理。”
“哈哈,我给你留了办公室,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了,我也几乎不会来这里办公。”
“先留着吧,万一以后回来了呢。”
“行吧。”
林寒江笑了笑,也不执拗了,一间办公室而已。
林润生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又喝了一口。
杯子是白瓷的,杯身上印着“兴华科技”四个字,红字,新印的。
林润生的手有点糙,指节粗大,握着那只新杯子,看起来有点不搭,但也没什么违和感。
他把杯子放下来,说了一句:“寒江,你说咱们这个厂,能成吗?”
“能。”林寒江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在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别人在卖随身听,您在造随身听。别人在造随身听,您在研究MP3,您永远比别人快一步,您不成,谁成?”
林润生被他这番话说的眼眶有点热。
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少给我戴高帽。”
声音有点哑,但嘴角翘着,藏都藏不住。
林润生这些年在生意场上,上下翻滚。
这次终于是把企业做大了。
后面要做强的话,需要林寒江的助力。
生产线如今有了,之后的事情就是宣传。
“寒江,生产线有了,工人有了,产品也有了,后面的事,是宣传。”
林润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像在敲一个决定:“你比我懂这个,你说怎么搞?”
林寒江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想了想,说:“爸,您知道《我是歌手》吗?”
林润生愣了一下:“什么歌手?你的节目?”
林寒江说:“对,央视三套的新节目,我和周涛策划的,六月份开播。”
林润生点了点头,他听林寒江提过,但没细问,只知道是个唱歌比赛。
林寒江说:“我想赞助这个节目,兴华随身听,和《我是歌手》很搭。一个卖听歌的设备,一个让歌手唱歌,天然契合。”
林润生点点头。
林寒江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赞助商的名字会出现在节目里,每期都有,持续三个月。”
“央视一套?”林润声问。
“三套,综艺频道。”
林润生想了想,说:“三套也好,一套太贵了,咱们打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抱怨,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确实太贵了。
不过也有黄金时间和非黄金时间的价格。
就是林润生觉得不如做纸媒广告来的直接。
也省钱。
林寒江此时说:“对,三套性价比高,看综艺的人多,而且节目本身就有话题性。投对了地方,比一套效果好。”
林润生点了点头,又问:“要多少钱?”
林寒江说:“100万。”
林润生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放到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咚”的一声。
过了好几秒,他才说:“100万?你爸我借了30万才把厂子撑起来,你张嘴就是100万?”
林寒江没说话,等他缓缓。
林润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也没在意,咕咚咕咚咽下去,放下杯子,说:
“报纸呢?不打广告了?电视、广播、路牌,都不打了?全砸你那个节目上?”
林寒江坐直了身子,把腿放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认真地说:“爸,钱要花在刀刃上。报纸、广播、路牌,覆盖面广,但精准度不够。一万个人看到广告,真正需要的可能只有几十个。《我是歌手》不一样,看这个节目的人,都是喜欢音乐的,都是潜在客户。一万个观众里头,总有几十个会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这节目我策划的,我知道它能火。”
林润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儿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不像在画饼。
毕竟也不会坑自己的钱。
100万的话他们也分开付账。
但儿子也是得掏钱的。
“行。”林润生说。
“那就投,但100万,我没那么多。厂子刚建起来,钱都压在电子元件上了。你那个乾川创投,能不能多出点?”
林寒江被他这句反问逗笑了,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递过去。
“早就准备好了,华音文化出60万,乾川创投和兴华科技共出40万,也就是冠名权两家共享,广告里打两个logo。”
林润生把合同拿过去,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他没细看,但最后一页的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华音文化60万,乾川创投和兴华科技共出40万。
他把合同放下,拿起笔,签了名字,盖上公章。
林润生把合同推回来,说:“20万,我挤挤,应该有的。”
林寒江此时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林润生认真的说:“你说。”
林寒江点了点头说:“节目开播之前,你得把货备足。别广告打出去了,人家买不到东西。”
林润生笑了:“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行,我会亲自盯着。”
林寒江接着说:“还有,产品要做好,质量不能出问题。广告打得再响,东西不行,砸的是牌子。”
林润生心领神会,点点头说:“这个你放心,我比你还怕。”
林寒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林润生把合同放进抽屉里,锁好。
林寒江站起来,脸色一变,笑着说:“节目6月6日开播。”
“这么早,还有不到10天的时间?”
“对!”
“那得加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