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
中国音乐学院家属楼，金铁霖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铺着白色镂空桌布的茶几上，把上面那盆水仙花照得透亮。
花开了几朵，白的瓣，黄的蕊，香气淡淡的，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炖肉味，把冬天的冷气都赶跑了。
门铃响的时候，祖海正坐在沙发上，听到铃声，从沙发上蹦起来，趿拉着拖鞋跑过去开门。
“师哥！”
她一开门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快进来，老师等你好久了。”
林寒江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黑围巾，鼻头冻得有点红。
他把水果递给祖海，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热气腾腾的，金铁霖坐在那张铺着素色沙发巾的单人沙发上，腰板挺直。
张也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红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着，脸上化着淡妆，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她正在唱《走进新时代》，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金铁霖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偶尔点一下头。
白雪站在边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條红围巾，拍着手，笑得甜甜的。
马秋华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寒江来了。”
“师娘。”
金铁霖看到林寒江，停下了手指的敲击，朝门口点了点头：“来了？坐。”
林寒江喊了声“老师”，在张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张也停下来，冲他笑了笑：“你来得正好，我刚唱完，该你了。”
祖海把水果放到茶几上，挨着白雪坐下，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白雪说着说着笑出了声，祖海赶紧捂住她的嘴，两个人闹成一团。
金铁霖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寒江，你跟小也唱一遍《春天的故事》。”
金铁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我听听你这几个月在外面跑，有没有退步。”
他的语气不重，但林寒江听出来了，那不是随便听听，是考试。
林寒江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张也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张也先开口：“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
她的声音清亮。
林寒江接上：“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他的声音比几个月前沉了一些，厚了一些。
两个人一唱一和，一个高一个低，一个亮一个沉，像两条河汇成一条，流到哪儿都是力量。
唱完了，金铁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停住了。
“有进步。”
金铁霖声音不大，但很重。
“情感比之前更饱满了，以前你唱这首歌，是唱给别人听的，现在你唱，是唱给自己听的，不一样。”
他看着林寒江，目光里有一种难得的东西，不是欣赏，是欣慰。
“没想到流行音乐让你有长进了，看来你这路，没走错。”
林寒江说：“谢谢老师。”
金铁霖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张也在旁边笑了，笑得挺开心的，好像夸的是她自己。
金铁霖又看了看白雪，说：“小雪，你也唱一首《映山红》。”
白雪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有些紧张，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深吸了一口气，去除些紧张情绪，开口唱了。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她的声音很干净，像山泉水，没一点杂质。
但气息不太稳，有几个音微微发飘，像风吹过的水面，起了波纹。
金铁霖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说话。
唱完了，金铁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声音条件好，但气息不够。你唱到高音的时候，嗓子紧了，气息没沉下去。你试试把气往下压，不要往上提。”
白雪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又唱了一遍，这回好了不少。
金铁霖说：“有进步，再练。”
轮到祖海了。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朝林寒江看了一眼，笑了。
“师哥，你写的《好运来》，我可唱了。”
林寒江说：“你唱。”
祖海也提了一口气，开口唱。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她的声音很亮，像阳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眼。
但她的节奏感稍微弱了一点，有几个地方抢拍了，又被她拽回来了。
金铁霖听着，手指在膝盖上又敲起来了，这回敲得快了些，像是在帮她打拍子。
唱完了，金铁霖说：“节奏不稳，你唱到‘好运来’的时候，抢了半拍。你听着伴奏唱，不要自己赶自己。”
祖海吐了吐舌头，坐回去了。
白雪在旁边小声说：“你唱得挺好。”
祖海说：“老师要求高。”
白雪笑了，祖海也笑了。
金铁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林寒江和张也。
“你们在外面跑，有什么见闻？说说。”
张也先开口了，她靠在椅子上，翘着腿，说：“老师，您不知道，下基层唱歌，有时候话筒都没声，音响都是坏的。有一回在河北农村演出，舞台是卡车搭的，音箱是借的，唱着唱着就没声了，我只能在那喊。”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
“底下老乡也不嫌弃，还鼓掌。”
金铁霖说：“下基层就是这样，要克服一切。你们是去给老百姓唱歌的，不是去享受的。”
张也点了点头，说：“我知道，就是有时候觉得累。”
金铁霖说：“累就对了，不累，说明你没使劲。”
林寒江接话：“我现在到处演出，参加节目，也累。有时候一天跑好几个场子，连轴转。”
金铁霖看了他一眼：“你那是自找的，你要是当初进了文工团，哪有这么累？”
林寒江笑了：“老师，您还记着呢。”
金铁霖哼了一声：“记着呢。”
张也在旁边笑出了声，金铁霖瞪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
金铁霖又问林寒江：“你专辑卖得怎么样了？”
林寒江说：“卖了八十多万张了，快到百万了。”
金铁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这次应该能还清欠款了吧？”
林寒江说：“差不多了。”
金铁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当初选这条路，我拦住你。现在看来，你选对了。流行音乐也有可为之处。”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不能丢了民歌的根。”
林寒江说：“不会的，老师您放心。”
张也在旁边说：“老师，您就放心吧，寒江这张专辑里，好多民歌元素。《冰糖葫芦》、《中华民谣》、《春水流》，都是。”
金铁霖点了点头，没再问。
马秋华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开饭了！”
祖海和白雪赶紧站起来，跑进厨房帮忙端菜。
一盘一盘端出来，摆满了桌子。
糖醋排骨、京酱肉丝、四喜丸子、炒合菜、红烧鱼、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金铁霖坐到主位上，招呼大家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寒江碗里。
“吃，多吃点。在外面吃不好。”
林寒江说：“谢谢师父。”
金铁霖说：“是你师娘做的，谢她。”
林寒江朝厨房喊了一声“谢谢师娘”
马秋华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笑着说：“谢什么，多吃点就行。”
大家吃了一会儿，白雪放下筷子，看着林寒江，欲言又止。
马秋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寒江，说：“寒江，小雪有个事想求你。”
林寒江放下筷子，看着白雪。
白雪低着头，脸有点红，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犹豫了一下，说：“寒江，我想请你帮我出个专辑。”
林寒江愣了一下，找他出专辑？
他除了《春天的故事》、《走进新时代》、《好运来》外，都没写过民歌了。
白雪抬起头，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我在总政歌舞团，现在也没啥原创歌曲。每次演出，都是唱那些老歌，《映山红》《绣红旗》，观众都听腻了。我想有点自己的歌，但没人给我写。”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马秋华在旁边帮腔：“寒江，小雪的嗓子不错，就是没赶上好时候。文工团现在不缺唱民歌的大家，像你师姐张也，像你师妹祖海，都是有特色的。小雪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你要是能帮她写几首歌，她也能多条路。”
林寒江想了想，说：“可以。”
白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灯泡被拧开了。
“真的？”
林寒江点了点头。
“民歌现在下基层，大家听得太多了。可以结合流行音乐，创作一些歌曲。这样下乡唱歌的时候，也能被记住。”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文工团不缺唱民歌的，但你得有自己的特色。光唱老歌，观众记不住你。”
马秋华点了点头，说：“这主意好，民歌结合流行，既有传统的东西，又有新鲜的东西。小雪，你觉得呢？”
白雪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我觉得好！寒江，你什么时候能写出来？”
林寒江想了想，说：“个把月吧，等我写好就给你。”
白雪说：“那说定了！”
林寒江说：“说定了。”
金铁霖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开口了：“寒江，这歌写出来，版权怎么算？”
林寒江说：“我写好了，版权放在老师的公司，收取版权费再给白雪就行。”
金铁霖愣了一下：“放在我公司？”
林寒江说：“对，白雪是文工团的人，她的歌要是放在我个人的公司，不好说。放在老师您的公司，名正言顺。”
金铁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想得周到。”
他说，语气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欣慰。
张也在旁边笑了：“老师，您这下有生意了。”
金铁霖瞪了她一眼：“什么生意？我那是帮学生。”
张也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祖海在旁边小声跟白雪说：“恭喜你。”
白雪笑了，笑得很甜，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祖海碗里：“谢谢你。”
祖海说：“谢我干嘛？”
白雪说：“谢你陪我。”
祖海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白雪师姐，有时候确实会找祖海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