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会开始了。
杨钰莹唱了《轻轻地告诉你》、《我不想说》、《月亮船》,一首接一首,台下掌声不断。
她站在台上,像一颗发光的星星,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林寒江站在侧幕条后面,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骄傲。
这个在台上发光的人,是他的。
唱了几首歌,杨钰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对台下说:“接下来,我要请一位朋友上来,他是我很要好的朋友,也是我很欣赏的歌手。他写了一首歌,叫《冰糖葫芦》。他说这首歌是写给冬天的,也是写给京城的。你们想听吗?”
台下喊:“想!”
杨钰莹笑了,朝侧幕条方向伸出手:“有请林寒江!”
掌声响起来。
林寒江从侧幕条走出来,穿着那件杨钰莹买的藏蓝色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简单干净。
他走到舞台中央,跟杨钰莹拥抱了一下。
杨钰莹在他耳边小声说:“加油。”
然后退到一边,把舞台留给他。
前奏响起来了。
不是钢琴,不是吉他,是民乐——锣、鼓、镲,还有唢呐,热热闹闹的,像过年,又像庙会。
那唢呐一响,台下就有大爷跟着晃脑袋了,那调子太熟了,不是歌熟,是味儿熟,是胡同里办喜事时的动静,是厂甸庙会上套圈的吆喝声,是冬天里那一声“冰糖葫芦——哎——”。
林寒江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暖黄色的光,像冬天里的太阳,不烈,但暖。
他举起话筒,开口唱了。
第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跟身边人唠嗑。
“都说冰糖葫芦儿酸——”
那声音不像是唱,像是说,但说着说着就有了调子,那调子也不高,就在嗓子眼那儿转。
“酸里面它裹着甜——”
这一句比第一句高了一点。
台下有人笑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笑得很大声,她旁边的人问她笑什么,她说:“这歌,听着就高兴。”
唱完第一段主歌,间奏起来了,唢呐又响起来了,这回更欢快,像一群孩子在胡同里追着跑。
林寒江站在台上,身子跟着节奏轻轻晃,大衣的下摆晃来晃去。
副歌来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不是张雨生那种高亢,是带着京腔的、敞亮的高,像站在四合院的天井里喊一嗓子,整个胡同都听得见。
“糖葫芦好看它竹签儿穿,象征幸福和团圆——”
林寒江唱到“把幸福和团圆连成串,没有愁来没有烦”的时候,声音又收回来了,收得很自然。
台下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本来一直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听京剧一样严肃。
听到这一句,他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他旁边的人问他笑什么,他说:“这歌写得好,写的是咱老百姓的日子。幸福团圆,没愁没烦,可不就是咱盼的吗?”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也笑了。
第二段主歌,林寒江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站得高你就看得远,面对苍山来呼唤——”
他唱到“呼唤”的时候,声音忽然扬了一下,像站在景山顶上喊了一嗓子。
“气也顺那个心也宽,你就年轻二十年——”
这一句,他唱得很有劲儿。
台下有人跟着喊了一嗓子“年轻二十年”,是个年轻小伙子,喊完自己先笑了,旁边的人也笑了。
副歌又来了。
这回林寒江的声音比第一遍副歌更高,更亮,更敞快。
他唱到“没有愁来没有烦”的时候,把“烦”字拖得很长,长到台下有人跟着喊了一声“烦——”,然后全场都笑了。
笑完了,掌声就起来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鼓掌,是那种憋不住的笑完了就拍手的,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
第三段,林寒江的声音又收回来了,收得很低,低到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悄悄话。
“山里红它就滴溜溜的圆,圆圆葫芦冰糖儿连——”
他唱到“滴溜溜的圆”的时候,用手比划了一下,手指画了个圈,台下有人跟着画圈,画得乱七八糟的。
“吃了它治病又解馋,你就年轻二十年——”
这一句唱完,台下有人喊:“我吃了,没年轻!”
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嗓门大,全场都听见了。
林寒江在台上也听见了,笑了一下,说:“那您得多吃几串。”全场笑翻了。
最后一遍副歌,林寒江把声音放到了最大。
不是喊,是唱,是那种胸腔共鸣全打开了的唱,气息从丹田往上顶,经过胸腔、喉咙、口腔,最后从嘴里喷出来,像一团火,烧得人浑身发热。
“都说冰糖葫芦儿酸,酸里面它裹着甜——”。
这一句出来,台下有人开始跟着哼了。
不是零零散散的,是很多人。
“都说冰糖葫芦儿甜,可甜里面它透着那酸——”
全场跟着唱了。
唱完了,最后一个“圆”字还在空气里飘着,唢呐收尾,锣鼓收尾,所有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不是从一个方向,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站着的人手里,从每一个笑着的人心里。
有人喊“好听”,有人喊“再来一串”,有人喊“林寒江,冰糖葫芦管够不”。
林寒江站在台上,笑了,笑得挺开心的。
杨钰莹从舞台边上走上来,站在他旁边,笑着说:“你唱得真好。”
林寒江说:“你唱得也好。”
杨钰莹对着台下说:“这首歌,会收录在林寒江的新专辑里,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台下掌声又响起来。
……
天还没亮透,杨钰莹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林寒江还睡着,迷迷糊糊感觉身边有人起身,被子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又被人把被子掖好了。
他听到轻轻的脚步声,水龙头响了一下,又关了。
有人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温软的嘴唇贴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离开了。
门关上了。
林寒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钱,一百元一张的,崭新的,连号。
是第四套人民币的100块钱。
老人头。
林寒江数了数,1000张,10万块钱。
信封上没有留言。
哎,还是吃上软饭了啊。
他把钱收好。
林寒江已经收到了张雨生寄来的合同和支票,40万,昨天刚到的。
加上杨钰莹这10万,加上他自己现在的26万,有76万了。
制作专辑要60万,还多出16万,够他录完歌再撑一阵子了。
林寒江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几个月前他还在为几万块钱发愁,现在手里攥着七十多万,却一点也不激动,像是应该的,像是这条路就该这么走。
他拿起电话,拨了她的号码。
那边响了几声,接起来了,杨钰莹的声音带着点疲惫,但还是甜甜的:“醒了?”
林寒江说:“你怎么不叫我?”
杨钰莹说:“看你睡得香,没忍心。”
林寒江说:“钱我收了。”
杨钰莹说:“嗯。”
林寒江说:“等专辑大卖了,我还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杨钰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风铃。
“不如想想下一张专辑的歌。”
林寒江笑了:“行,明年给你写第二张专辑。”
杨钰莹说:“说话算话。”
林寒江说:“算话。”
杨钰莹说:“那我等着。”
挂了电话,林寒江在酒店吃过了自助餐。
先回家把东西那还是那个。
背着那个旧帆布包出了门。
包里装着《国风》专辑的十首歌谱,每一首都抄得工工整整,用夹子夹着,生怕折了。
他拦了辆面的,跟司机说去天宁寺前街。
到了中唱大楼,林寒江下了车,背着包上了三楼。
陈小奇已经在录音棚里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
坐在调音台前,手里拿着一杯茶,看到林寒江进来,站起来,笑了:“来了?歌带来了?”
林寒江把包放下,从里面掏出那沓歌谱,递过去。
陈小奇接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大中国》,他看了看,没说话,翻到第二页。
《故湘风》,又看了看,点了点头,继续翻。
《少年中国说》、《九九女儿红》、《中华民谣》、《大花轿》、《国》、《冰糖葫芦》、《九妹》、《春水流》。
他一首一首地看,看到《冰糖葫芦》的时候,念了两句歌词:“都说冰糖葫芦儿酸,酸里面它裹着甜——”
念完笑了,“这词写得好,接地气。”
十首歌看完,陈小奇把谱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除了前面几首我听过的,后面这几首新歌,都不错。《冰糖葫芦》欢快,《九妹》俏皮,《春水流》淡雅,整张专辑风格统一,又不单调。”
他把杯子放下,拍了拍谱子。
“这个月我基本都在京城,帮你把这专辑搞出来。”
林寒江说谢谢。
陈小奇摆了摆手:“谢什么,你这专辑卖得好,我也光荣。”
他看了看门口,问:“苏晓呢?今天没来?”
林寒江说:“她回广州了,陈明那边比赛拿了冠军,现在邀约多得接不过来,她得回去处理。”
陈小奇点了点头:“那姑娘有实力,早就该火了。你帮她写的那几首歌,底子都好。”
林寒江说:“等她出专辑的时候,还想请中唱帮忙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