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江面前摊着几张写满了歌名的纸。
铅笔在指间转了好几圈,他盯着那些字。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暖气片咕嘟咕嘟地响,像在催他快点做决定。
他拿起笔,划掉一首,想了想,又勾回来,再划掉另一首。
《大中国》、《故湘风》、《祝你一路顺风》、《少年中国说》、《九九女儿红》、《中华民谣》、《大花轿》、《国》、《太傻》。
九首歌,他唱过,听众喜欢,自己也满意。
但把它们全塞进一张专辑里,就像把九个菜倒进一个碗,什么味儿都有,就是没有自己的味儿。
他得挑,得舍,得像裁缝剪布,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祝你一路顺风》和《太傻》先被划掉了。
不是不好,是不合适。
这第一张专辑林寒江已经有了定义。
得有魂,他的魂是民俗,是家国,是这片土地上的烟火气。
《祝你一路顺风》是离愁,《太傻》是情爱,都好,但不是这张专辑要说的。
他把这两首歌名用铅笔轻轻划掉,划得不重,像在跟老朋友告别。
不过,专辑又不是只出一张。
后面机会到了,放在下一张专辑里就好。
剩下的七首,《大中国》、《故湘风》、《少年中国说》、《九九女儿红》、《中华民谣》、《大花轿》、《国》。
他看着这些名字,心里忽然踏实了。
这就是他要的,民俗,爱国,就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国风”。
国是家国,风是风俗,是风骨,是风吹过这片土地留下的声音。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对,就是它了。
七首歌,还差三首。
林寒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在这个时候还没人写过的旋律。
九十年代初,民俗国风正流行,大街小巷都在放那种调子。
不是港台的甜腻,不是摇滚的嘶吼,是胡同口大爷哼的小曲,是庙会上小孩举着的糖葫芦。
他想起了《冰糖葫芦》,这首歌在当时火遍大江南北,谁都听过,谁都会哼,但没人说得清它为什么好听。
《冰糖葫芦》是一首“用小切口写大时代,用小食物讲大道理”的典范之作。
它以一串小小的冰糖葫芦为引子,串联起了老京城的风土人情、普通人的生活哲学以及对幸福团圆的永恒向往。
当“都说冰糖葫芦儿酸”的旋律响起,我们听到的不仅仅是一首歌,更是一段回不去的旧时光,一种温暖人心的烟火气,和一个关于“酸甜人生”的温暖答案。
它之所以能成为经典,正是因为它触碰到了中国人内心深处最柔软、最质朴的情感。
无论生活有多少酸楚,我们都向往着那份裹在心里的甜。
他又想起了《九妹》。
这首歌的诞生充满传奇色彩。
1994年,词曲作者王志明在从重庆返回的火车上,听到一位民工兴奋地向同伴讲述自己与恋人“九妹”的甜蜜爱情故事。
这个质朴而动人的故事瞬间激发了他的创作灵感。
回到重庆后,他一气呵成写下歌词,并借鉴川东民歌《黄丝蚂蚂》的音调完成了曲谱。
这首歌的初衷是描绘一位在外务工的普通人对家乡恋人的思念,其情感底色是真实而接地气的。
《九妹》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其独特的音乐编排,它巧妙地在“流行”与“民俗”之间找到了平衡点。
歌曲采用了川东民歌中典型的五声羽调式,这是四川音乐的标志性特征。
其旋律进行多为平缓的级进,音域不宽,给人一种亲切、质朴、朗朗上口的感觉。
他在纸上写下了《春水流》。
这首歌的创作灵感源自南唐后主李煜的千古名词《虞美人》中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高枫巧妙地将这种古典的愁绪与现代人的情感相结合,用“春水”比喻流逝的时光、逝去的爱情以及无法挽留的遗憾,赋予了歌曲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普世的情感共鸣。
三首歌写上去,十首齐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两天,林寒江把自己关在屋里,尝试着锻炼编曲能力,把歌曲做的更好。
……
保利大厦在东四十条桥东北角,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在那个年代算是京城最气派的楼之一。
保利国际剧院在一层,能坐1320人,不算大,但设备好,灯光音响都是进口的,在京城是数得上的演出场地。
林寒江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在大堂里等了一会儿,杨钰莹的助理下来接他。
助理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走路很快,说:“钰莹姐在楼上等您。”
房间在十二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助理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门开了。
杨钰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脸上没化妆,但皮肤白得发光。
她看到林寒江,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翘起来,两个酒窝浅浅的,像春天刚化开的雪水。
杨钰莹让助理走了。
门关上了。
林寒江还没来得及说话,杨钰莹已经扑过来了。
她踮起脚尖,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树袋熊。
林寒江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赶紧搂住她的腰,怕她摔了。
杨钰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闷闷地说:“想你了。”
林寒江说:“我也是。”
杨钰莹抬起头,深情的看着他。
“你瘦了。”
她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林寒江说:“没瘦,是壮了。”
杨钰莹不信,捏了捏他的胳膊,说:“哪里壮了?还是那么细。”
林寒江说:“那是肌肉。”
杨钰莹说:“鸡毛还差不多。”
两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杨钰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空气好像一下子变稠了,像糖浆,黏黏的,化不开。
杨钰莹先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林寒江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不激起涟漪,但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
杨钰莹的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搂住他的腰,手指攥着他毛衣的后背,攥得很紧,像怕他跑了。
林寒江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抚着,隔着薄薄的家居服,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温温的,软软的。
两个人吻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久到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杨钰莹松开他,喘了口气,脸红的像抹了胭脂。
她低着头,把脸埋在他胸口,小声说:“你还没吃饭吧?”
林寒江说:“没。”
杨钰莹说:“我让人送上来。”
林寒江说好。
杨钰莹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服务员推着餐车上来了。
菜很简单,两碗米饭,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糖醋排骨,一碗酸辣汤。
杨钰莹坐在他对面,给他夹菜,自己吃得很少,一直看他吃。
林寒江说:“你怎么不吃?”
杨钰莹说:“我晚上不吃太多,怕胖。”
林寒江说:“你不胖。”
杨钰莹说:“你不懂,上镜胖十斤。”
林寒江说:“那你在镜头里也好看。”
杨钰莹笑了,笑得很甜,说:“你现在嘴巴越来越会说了。”
林寒江说:“实话实说。”
吃完饭,服务员收走了碗筷。
杨钰莹泡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靠在一起,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不知道在放什么。
杨钰莹靠在他肩膀上,说:“你专辑写好了?”
林寒江说写好了。
杨钰莹说:“叫什么名字?”
林寒江说:“《国风》。”
杨钰莹念了一遍:“国风。好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他,“有哪些歌?”
林寒江把十首歌名报了一遍。
杨钰莹听到《冰糖葫芦》的时候笑了:“冰糖葫芦?这也能当歌名?”
林寒江说:“能,好听就行。”
杨钰莹说:“那你唱给我听听。”
林寒江说:“等你明天演唱会唱给你听。”
杨钰莹说:“现在唱。”
林寒江说:“现在不唱。”
杨钰莹看着林寒江,眼睛里有疑惑,有好奇,还有一点点的期待。
她咬了咬嘴唇,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林寒江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手指碰到她的耳廓,凉凉的,软软的。
杨钰莹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像刚出锅的糖炒栗子,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她想躲,又没躲,就那么坐着,身子微微发僵。
“因为——”
林寒江故意拖长了声音,眼睛里有笑意。
“现在不是唱歌的时候。”
杨钰莹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红,是那种从脖子一直烧到头顶的红,像被人泼了一盆开水,连呼吸都烫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手指绞着衣角,绞了一圈又一圈,衣角都被她绞皱了。
她小声嘟囔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林寒江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全是光。
他往前凑了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杨钰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她感觉到了他的气息,肩膀缩了一下,像一只被风吹到的小鸟,紧张得羽毛都竖起来了。
“哪样?”
林寒江声音压得极低的问着。
杨钰莹不说话了。
她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口里。
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擂鼓,咚咚咚的,震得耳膜都疼。
窗外的京城,夜已经深了。
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落在人间,落在那些还没熄灯的人家。
林寒江把窗帘拉上。
窗帘是淡黄色的,厚厚的,把外面的光都挡住了。
屋子里暗了下来,只剩下床头一盏小灯,橘黄色的光,暖融融的。
那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枝叶交缠,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