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江清了清嗓子。
没有伴奏,就在这间堆满剧本和烟头的屋子里,干唱。
他先唱了《过把瘾》,声音不高,但很沉,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过上一把瘾,捧出我的心——”
赵宝刚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又像在想事情。
王志文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手里那根烟夹在指间,忘了抽,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快掉下来了。
江珊站在窗户边,看着窗外,但耳朵竖着,身体微微往这边侧,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唱完《过把瘾》,林寒江停了停,又开始唱《糊涂的爱》。
“爱有几分能说清楚,还有几分是糊里又糊涂——”
他的声音比刚才柔了一些,像河水在河床下流,听不见响,但感觉得到。
那声音不急不慢,稳稳地往前淌,淌过石头,淌过水草,淌进人的心里。
赵宝刚的手指不敲了,就那么听着,身体往前倾,像怕漏掉一个音符。
王志文把烟掐了,烟头在烟灰缸里碾了碾。
江珊从窗边转过来了,不再看窗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寒江,嘴唇微微张着,像忘了合上。
唱完了,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咕嘟咕嘟的水声,能听见窗外有人骑自行车经过的叮铃声,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江珊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拍了拍手,掌声不大,但很清脆。
“真好听。”
声音里带着一点惊讶,好像没想到这首歌会这么好听。
王志文也拍了拍手,他拍得慢,一下一下的,像在回味什么。
“行啊,你这嗓子,唱什么都好听。”
林寒江笑了笑,说谢谢。
赵宝刚拿起歌谱又看了看,放下,目光从林寒江脸上移到王志文脸上,又移到江珊脸上,最后回到歌谱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行。就这么定了。”
他顿了顿,把歌谱往桌上一拍。
“《过把瘾》,寒江和杨钰莹唱,男女对唱。《糊涂的爱》,王志文和江珊唱。过几天安排进棚录制。”
王志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宝刚一抬手,把他堵回去了。
“别跟我说你不会唱,不会唱就学。学不会就多学几遍。”
王志文把嘴闭上了。
赵宝刚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林寒江。
“你那首《过把瘾》,调子再往上提一提,更有劲儿。”
林寒江说行。
赵宝刚又说:“《糊涂的爱》,副歌部分再柔一点,别太硬。”
林寒江说行。
赵宝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林寒江听懂了,不用多说。
林寒江站在那里,看着赵宝刚,看着王志文,看着江珊。
这不仅仅是一首歌的事。
赵宝刚把电视剧的主题曲和片尾曲都交给他,是信任,也是考验。
唱好了,以后还有合作。
唱砸了,就没下次了。
他把歌谱收好,放回包里。
王志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教我唱那首《糊涂的爱》,别到时候我进棚录不出来,丢你的人。”
林寒江说行。
江珊也走过来,说:“我也要学。”
林寒江说好。
赵宝刚看了看表,快三点了,再不拍天就要暗下来了。
他对王志文和江珊说:“先去拍戏,拍完了再说。”
又对林寒江说:“你今天没事吧?”
林寒江说没有。
赵宝刚说:“那看看他们怎么演戏,晚上带你轻松一下。”
林寒江笑了,说行。
他知道赵宝刚的意思。
在这个圈子里,光会唱歌不够,还得有人脉。
赵宝刚带他看拍戏,带他吃饭,带他应酬,都是在帮他铺路。
他想起自己刚到京城的时候,谁也不认识,连个唱歌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他坐在《过把瘾》的剧组里,跟赵宝刚、王志文、江珊谈笑风生。
这条路,走得不容易,但走得值。
他跟着赵宝刚走出办公室,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有人在搬道具,有人在调试灯光,有人在对台词。
一个年轻小伙子扛着摄像机从身边走过,差点撞到林寒江,赶紧说了声“不好意思”,又匆匆走了。
林寒江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忽然觉得,拍戏跟唱歌差不多,都是一群人围着一件事转,转好了,就成了。
转不好,机会就没了。
他想起赵宝刚刚才拍桌子的样子,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那是一种说一不二的气势,是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才有的底气。
林寒江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这种底气?
不是拍桌子的底气,是说了就算的底气。
他离那一步还远,但他在走。
一步一步地走。
王志文和江珊去化妆了。
林寒江跟着赵宝刚下楼,走到外面的街上。
这条街是老京城的风格,灰墙灰瓦,电线杆上挂着横七竖八的电线,像蜘蛛网似的。
几辆自行车停在路边,车座上都落了一层灰,车轱辘瘪了,不知道停了多久。
路边的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老人的手指。
工作人员已经在街上架好了机位。
摄像机搁在轨道上,几个小伙子正推着试镜头。
录音师举着话筒杆,在演员要走的位置上空晃来晃去,调试声音。
灯光师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测光表,对着天看了半天,又对着地看了半天。
副导演老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纸,跟赵宝刚说了几句,赵宝刚点了点头,坐到监视器后面。
监视器是一台小电视,屏幕灰蒙蒙的,等会儿拍起来就有画面了。
林寒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忙活。
他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拍戏,觉得挺神秘,后面在亲眼看到,原来也就是一群人围着,喊开始,喊停,一遍不行再来一遍。
就感觉没啥兴趣了。
后来自己公司想拍短剧了,发现专业的事情还得找专业的人干。
只是看表面看不出门道。
道具师傅扛着一块反光板从身边走过,差点蹭到林寒江,赶紧说了声“不好意思”,又匆匆走了。
化妆师拎着箱子从面包车上下来,往楼里跑,说“这个色号的口红忘带了”。
整个现场乱哄哄的,但乱中有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过了有大半个小时。
王志文和江珊也就画好妆了。
副导演也说着都准备好了的话。
赵宝刚对着监视器,拿起对讲机喊了一声:“开始!”
场记拿着打板跑到镜头前,板子上写着“《过把瘾》第X场第X次”,咔嗒一声,打板合上了。
镜头里出现了王志文。
他穿着一件棕色夹克,深色裤子,站在街边,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看着远方。
风吹着他的头发,有点乱,但好看。
他的表情很淡,像在想什么心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林寒江盯着监视器,觉得王志文这个人,站在那里就是戏,不用说话,光是那个背影,就有故事。
然后江珊从画面左侧走进来了。
她穿着那件黄色高领毛衣和棕色外套,黑色丝袜,高跟鞋,走路很快,很干练,像赶着去开会。
远远地看着王志文,喊了一声:“方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上听得很清楚。
她走到王志文面前,停下来,很自然地伸出手搂住他的胳膊。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几百遍一样,不扭捏,不做作。
王志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不是那种生气的皱,是那种“你让我说什么好”的皱,眉心的纹路挤在一起,像核桃壳。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走啊。”
江珊说,还晃了晃他的胳膊。
那撒娇的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又带着点撒娇,像老婆对老公耍小性子。
王志文没动,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衣服上,又从衣服上移到腿上。
他的表情越来越复杂,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江珊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抬起头,疑惑地问:“怎么了?”
那语气里带着一点心虚,一点警惕,还有一点点“你倒是说啊”的催促。
王志文松开她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终于开口了。
“怎么了?出门照镜子了吗?怎么弄的跟鸡似的?”
林寒江在监视器后面听到这句,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赶紧捂住嘴,怕出声影响拍摄。
旁边副导演老刘也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宝刚倒是面不改色,盯着监视器,一动不动。
江珊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生气的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唇抿得紧紧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她转过身,肩膀绷得紧紧的,高跟鞋在地上碾了一下,发出咯吱一声。
王志文还在那儿说,嘴不停,像打开了话匣子:“哪弄来的黑网眼连裤袜?你肩上再钉点亮片,脖子上再挂上玻璃珠子,耳朵上弄俩钥匙环,你就全齐了。”
他一边说眼睛在她肩膀上、脖子上、耳朵上瞅来瞅去,像在数落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凶,是那种“我跟你讲道理”的认真,越认真越好笑。
江珊气得脸都白了,翻了个白眼。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走得又快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