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江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十一月底的京城冷得不像话,风从脖子往里灌,像刀子割肉。
他在台北穿的那件藏蓝色大衣,在京城根本扛不住,刚下车就打了个哆嗦。
苏晓在后面帮他拎行李,也被冻得缩脖子:“这温差也太大了吧?台北穿一件,京城穿三件。”
林寒江说:“你回去多穿点,别感冒。”
苏晓说:“我先去酒店,明天再联系。”
她回到面的里,走了。
林寒江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
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盏,忽明忽暗的,像个鬼片现场。
一直没人来修啊,得提下了。
他摸黑上了四楼,站在家门口,敲了敲门。
“砰!砰!砰!”
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林寒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
她看到林寒江,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扑了过来,像一颗炮弹。
“哥!你总算回来了!”
她抱着林寒江的胳膊,使劲晃,晃得他差点没站稳。
林寒江笑着拍她的头:“轻点轻点,你哥这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林寒嫣松开手,上下打量他:“瘦了,台北没饭吃?”
林寒江说:“有饭吃,但没妈做的好吃。”
林寒嫣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王秀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谁啊?”
“妈,哥回来了!”
林寒嫣朝厨房喊了一嗓子。
厨房里锅铲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王秀莲系着围裙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她看着林寒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总算回来了。”
她说,声音有点哑。
“去那么久,也不知道打个电话。”
林寒江说:“打了,每周都打。”
王秀莲说:“一周打一次也叫打了?你隔壁张阿姨的儿子去深圳打工,三天打一次。”
林寒嫣在旁边说:“妈,国际电话可贵了。”
王秀莲瞪她一眼:“贵就不能打了?”
不过说的是气话,能省还是省点。
林寒江赶紧说:“下次多打,下次多打。”
“不用,贵的话,可以多吃点肉了。”
王秀莲把他拉进屋,按在沙发上坐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
林寒江说没瘦,还胖了两斤。
王秀莲不信,捏了捏他的胳膊,说这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还说没瘦。
林寒江说那是肌肉。
王秀莲说肌肉?
鸡毛还差不多。
林寒嫣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林寒江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掏东西。
“妈,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先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摸着很软。
王秀莲拿起来看了半天,说:“这得多少钱?”
林寒江说:“不贵,几百块。”
王秀莲瞪眼:“几百块还不贵?你一个月挣多少?”
林寒江说:“妈,你管我挣多少,你戴着好看就行。”
他帮王秀莲围上,王秀莲对着镜子照了照,嘴角翘了一下,嘴上却说:“还行吧,颜色有点艳。”
林寒嫣说:“妈,你戴上年轻了十岁。”
王秀莲瞪她:“你就会哄人。”
林寒江又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林寒嫣。
“你的。”
林寒嫣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耐克的,鞋面是皮的,鞋底厚厚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耐克!哥,这是耐克!”
她抱着鞋盒子,像抱着个宝贝。
王秀莲凑过来看了看,说:“这鞋多少钱?”
林寒嫣说:“妈,耐克可贵了,要好几百。”
王秀莲又瞪眼了:“好几百?一双鞋好几百?”
林寒江说:“妈,这是名牌,穿着舒服。”
王秀莲说:“舒服能当饭吃?”
林寒嫣不管,把鞋穿上,在屋里走了两圈,美得不行。
王秀莲看着她那副样子,也笑了,说:“行,穿着吧,别弄脏了。”
以前的母亲不这样,只是因为他爸的原因。
还是想存点钱,趁着把家里那帮亲戚的钱还了。
林寒江又掏出一个袋子,里面是吃的。
凤梨酥、牛轧糖、太阳饼,堆了一桌。
王秀莲拿起一盒凤梨酥看了看,说:“这玩意儿甜不甜?”
林寒江说:“甜,但好吃。”
王秀莲说:“你爸就爱吃甜的。”
她说完,忽然停住了,看了看林寒江,没再往下说。
林寒江知道她想他爸了,但他没接话。
不过处理完这边的事情,也要去看看他爸捣腾的怎么样了。
不能再出现偏差了。
不然他赚钱也得赔进去。
王秀莲站起来,拍了拍围裙,对林寒嫣说:“嫣儿,你去楼下买点熟食。买只烤鸭,再买点卤猪耳朵、花生米,看看还有没有酱牛肉,有的话也来点。”
林寒嫣正在试鞋子,听到要买东西,有点不情愿:“妈,我鞋还没穿够呢。”
王秀莲说:“回来再穿,你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得做几个菜?”
林寒嫣看了看林寒江,林寒江朝她点了点头。
她换下新鞋,穿上旧鞋,拿着钱包出了门。
林寒江站起来,说:“妈,我帮你。”
王秀莲把他按回沙发上:“你坐着,坐了一天的飞机,歇着,厨房的事你别管。”
林寒江说:“我不累。”
王秀莲说:“你不累我累?你进去了我更累,碍手碍脚的。”
林寒江只好坐着。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很快。
王秀莲一边切菜一边说:“你在台北都吃什么了?”
林寒江说:“吃牛肉面、蚵仔煎、卤肉饭、珍珠奶茶。”
王秀莲说:“天天吃这些?”
林寒江说:“差不多。”
王秀莲说:“那能不瘦?那些东西哪有家里做的实在。”
她顿了顿,又说:“你见着那个张雨生了?就是唱《我的未来不是梦》那个?”
林寒江说见着了。
王秀莲说:“他人怎么样?”
林寒江说:“人好,热心,就是脸有点大。”
王秀莲说:“脸大怎么了?脸大有福气。”
林寒江笑了,说:“妈,你这话要是让张雨生听见,他得高兴坏了。”
“你们很熟悉吗?”
“太熟悉了,在台北都是他带着我玩的。”
“那下次他来,你带着他在京城逛逛。”
“行。”
王秀莲又问:“你见着那个费玉清了?就是唱《一剪梅》那个?”
林寒江说见着了。
王秀莲说:“他是不是真的那样?”
林寒江说:“哪样?”
王秀莲说:“就是那样,说话的时候仰着头,脖子伸得老长。”
林寒江想了想,说差不多。
王秀莲说:“我就说嘛,电视上看着就像。”
林寒嫣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烤鸭的香味从袋子里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说:“妈,烤鸭买了,猪耳朵买了,酱牛肉也买了,花生米也买了。老板还送了两根黄瓜。”
王秀莲从厨房探出头来,说:“行,放桌上,洗洗手,准备吃饭。”
林寒嫣洗了手,又穿上那双新鞋,在屋里走来走去。
王秀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她那样,说:“你穿着鞋在屋里走,地都踩脏了。”
林寒嫣说:“妈,这是新鞋,鞋底干净的。”
王秀莲说:“干净什么,外面那么多土。”
林寒嫣撇撇嘴,把鞋脱了,换上拖鞋,但还是把新鞋摆在鞋柜上,看得见的地方。
菜上齐了。
红烧肉、炒鸡蛋、拍黄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林寒嫣买回来的烤鸭、卤猪耳朵、酱牛肉、花生米。
满满一桌。
王秀莲给林寒江盛了一大碗饭,说:“多吃点,把瘦掉的补回来。”
林寒江接过碗,说:“妈,你也吃。”
王秀莲说:“嗯嗯。”
林寒嫣夹了一块猪耳朵放进林寒江碗里,说:“哥,妈专门给你买的,她知道你喜欢吃这个。”
林寒江看着碗里的猪耳朵,想起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吃不了几次卤味。
到了高中,就没这么拮据了,家里也有了钱。
不过,现在好像更拮据了。
以前小时候每次吃,他妈都把猪耳朵夹给他,说自己不爱吃。
他那时候真以为她不爱吃。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
他夹了一块猪耳朵放进王秀莲碗里,说:“妈,你也吃。”
“好。”
三个人吃着饭,聊着天。
王秀莲问林寒江在台北都干了什么,林寒江说上了节目,见了歌手,还去了滚石和飞碟。
吃完饭,林寒嫣主动收拾碗筷,王秀莲拉着林寒江坐在沙发上,问他在台北有没有认识什么女孩子。
林寒江说没有。
王秀莲不信:“你都去那么久了,一个都没认识?”
林寒江说:“认识的都是歌手,人家忙着呢。”
王秀莲说:“忙着就不处对象了?”
林寒江说:“妈,我还年轻,不着急。”
王秀莲说:“你不急我急,你也22了,虚岁23,过了年就是24了。”
“妈,先不说这些了。”
林寒江从包里又掏出一个盒子,递给王秀莲:“妈,这个给你。”
希望能堵着她妈的嘴。
王秀莲打开,里面是一只玉镯子,淡绿色的,在灯光下透亮。
她拿起来看了半天,说:“这得多少钱?”
林寒江说:“不贵,在台北买的,那边玉便宜。”
王秀莲说:“便宜也得几百吧?”
林寒江没说话。
这镯子花了5000新台币呢。
差不多1000多块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