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们赚了多少?”
林寒江说:“咱们算过成本的,净利润大概百分之二十。5979元,百分之二十的话,大概1200元吧。”
林润生喃喃道:“1200元一天啊!”
那些厂职工一个月才近200元,深圳厂区现在的工厂,一个月也就300多吧,高的有400。
他们一天赚了他们3个月的工资。
他以前在海口修电视,一个月才挣几百块。
现在一天,就挣了1200块了。
已经比他原先的厂赚钱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看着那沓钱,眼眶又红了。
东山再起有希望了。
林寒江走过去,搂住他的肩膀:“爸,别激动,这才第一天,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林润生点点头,抹了抹眼角:“我知道,我知道。”
晚上10点,父子俩回到出租屋。
林润生没有洗漱,直接坐到那张破旧的书桌前,拿起电烙铁,开始组装随身听。
桌上堆满了配件.
电机、磁头、电路板、齿轮、弹簧……
他一个一个拿起来,仔细检查,然后组装在一起。
林寒江躺在床上,看着他爸。
“爸,你还不睡?”
林润生头也不回:“今天卖了那么多,备货不多了,得抓紧组装,不然明天不够卖。”
林寒江坐起来:“爸,你这样一个人干,太累了,要不找个徒弟吧?教个人帮你。”
林润生摇摇头:“不用,这点活,我能干过来。”
林寒江说:“我过几天就得走了,到时候你一个人,又要看店,又要组装,怎么忙得过来?”
林润生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走?去哪儿?”
林寒江说:“去京城,大概月底。”
林润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那是你的正事,得去。”
他低下头,继续组装:“店里的事,你别操心,我能行。”
林寒江看着他爸的背影,没有再说。
接下来的三天,生意越来越好。
每天店里都人来人往,有学生,有工人,有写字楼的白领,有附近的居民。
有的是自己买,有的是给别人买。
有的买了就走,有的听了半天才下决心。
林润生一个人忙得团团转,又要招呼客人,又要讲解三包,又要收钱找钱。
一天下来,嗓子都哑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还要组装随身听,常常干到凌晨一两点。
林寒江看着心疼,但劝不动。
10月23日晚上,父子俩清点完账目,回到出租屋。
林润生坐在桌前,拿起电烙铁,手却有些抖。
他揉了揉眼睛,把电烙铁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林寒江走过去,看着他爸。
“爸,你这几天没睡好,眼睛都花了。”
林润生摆摆手:“没事,还能干。”
林寒江拿起桌上的账本,翻给他看:“爸,这四天,磁带机卖了一百一十二台,CD机卖了三十一台,总营收有37752元。”
林润生愣住了,这几天太忙了,都没在意卖了多少台。
只知道要补货了。
那可是37752元。
净利润有7500块钱。
只花了四天时间,就赚了这么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寒江看着他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爸,你得找人了。”
林润生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林润生去了邮局。
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喂,哪位?”
林润生说:“志勇,是我,林润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惊喜的声音:“林总?真是您?您现在在哪儿呢?”
林润生说:“我在深圳。”
“深圳?您怎么跑那儿去了?”
林润生说:“开了个小店,卖随身听,生意还行,就是忙不过来,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过来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厂长,您还愿意用我?”
林润生愣了一下:“怎么不愿意?你以前在厂里,技术是最好的。”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经理,我现在在京城,给人修电器,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你那儿能挣多少?”
林润生说:“包吃包住,一个月先给你800块钱,干好了再加。”
800块啊!
在1992年,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工资了。
普通工人一个月才挣两三百。
那边想了想,说:“林总,我得跟老婆商量一下,晚上给你回电话。”
林润生说:“好,我等你。”
晚上,BP机响了。
林润生回了电话。
那边是王志勇的声音:“林总,我跟老婆商量好了,她说,既然是您叫的,那就去。你什么时候要人?”
林润生说:“越快越好。”
王志勇说:“那我明天买票,很快到深圳。”
林润生说:“好,到了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林润生转过头,看着林寒江:“成了。”
林寒江笑了:“爸,这下你可以轻松点了。”
10月25日,清晨。
深圳火车站。
林寒江背着那个帆布包,站在进站门口。
林润生站在他旁边,眼眶有些红。“寒江,到了那边,给爸打个电话。”
林寒江点点头:“好。”
林润生又说:“京城冷,多穿点衣服。”
林寒江说:“知道。”
林润生还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林寒江看着他爸,忽然想起那天在海口的维修店里,第一次看到他爸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爸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皱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对着客户点头哈腰。
现在,他爸站在深圳的晨光里,穿着一件新买的衬衫,腰板挺直,眼睛里有了光。
“爸,店里的事,你别太累。志勇哥来了,让他多干点,你年纪大了,别把自己累坏了。”
林润生点点头:“知道。”
林寒江又说:“钱慢慢赚,日子还长,咱们不着急。”
林润生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寒江,爸谢谢你。”
林寒江笑了,走过去,轻轻抱了抱他。
“爸,我走了。”
……
林寒江已经上了火车,他想着接下来的事。
1992年10月28日到30日,两岸有一个重要的会谈。
等会谈结束,庆贺晚会就得上了。
他要去京城,演唱《大中国》。
这是国家级的晚会。
不是比赛,不是商演,是真正代表国家意志的晚会。
唱给那些为两岸和平努力的人听。
唱给那些期待团圆的人听。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田野,村庄,厂房,城市。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大中国》的旋律:“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
他轻轻哼着那旋律,嘴角带着笑。
车,一路向北。
……
京城,前门全聚德烤鸭店。
深秋的京城已经有了寒意,但全聚德的大堂里热气腾腾,烤鸭的香气混着人们的说笑声,暖融融的。
林寒江和张也已经找了一张靠里头的桌子坐着。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一盘切好的烤鸭码得整整齐齐,鸭皮油亮,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张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比舞台上多了几分随意。
她拿起一张薄饼,夹了两片鸭肉,蘸了点甜面酱,又放上几根葱丝黄瓜条,熟练地卷起来。
“嗯,还是这个味儿。”
她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在外面跑了好几个月,最想的就是这一口。”
林寒江也卷了一个,咬了一口,点点头:“确实好吃,我也好久没来了。”
张也看着他,笑了:“你现在可是大明星了,不是想来就来吗?”
林寒江诚实地点头:“哈哈,我估计以后也得全国跑了,不一定能安静的休息几天,回京城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少吧。”
张也又卷了一个,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那你可得好好感谢我,要不是我帮你搞定《浏阳河》的版权,你能吃到这顿?”
林寒江笑了:“是是是,多谢师姐,这顿饭就是专门请你的。”
他端起茶杯,两人都没喝酒。
以茶代酒,敬了张也一杯。
张也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着林寒江说:
“寒江,说真的,我看着你这几个月,跟做梦似的。”
林寒江愣了一下:“怎么了?”
张也说:“就几个月前,你还在青歌赛后台跟我说,要南下广州,我当时以为你疯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结果呢?你拿了广东新歌榜冠军,拿了两岸音乐交流冠军,上了那么多报纸,现在又被请回来唱晚会。你说,这不是做梦是什么?”
林寒江笑了笑:“师姐,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张也瞪他一眼:“谁夸你了?我就是感慨一下。”
她又卷了一个烤鸭,边吃边说:“对了,你这次唱什么?”
林寒江说:“《大中国》。”
张也点点头:“那歌好,适合这种场合。”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你知道我唱什么吗?”
林寒江说:“《走进新时代》?”
张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寒江笑了:“猜的,这种晚会,《走进新时代》这首歌最合适。”